我上班的公司,沒點學歷進不來,有學歷也不過是敲門磚而已。
所以,一般來說,我這樣的人只能去私人廠上班。
出去闖蕩?
有學歷的都闖不出名堂,我要是出去,家里又沒有點家底能讓我揮霍,出去,等于找死。
我不上這個班,只能去干會計。
回到當初為我選的路上。
老媽這么對我說,一個更差的選擇擺在我的眼前,我自然該知道選哪個。
可這個選擇,早就被我排除在外了。
私人廠上班,一個干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會計,工資也就那么點,除了穩(wěn)定,受人尊敬也沒別的了。
可目前這個天花板級別的工作,我能挑什么錯處?
挑同事的錯處?
我的同事不也是別人的同事,別人都不說我有問題,我還去說人家的?
我也不想再說什么。
反正上班就是為了拿錢而已。
我厭惡的是上班帶來的壞情緒,這個班越好,我越是厭惡,因為,我挑不出錯來,有錯,只能是我的錯了。
不過,該來的還是來了。
除了上班看電影,我就不喜歡出門,如果不看電影,要去阿姨那里坐一坐,我也不想去,我允許老媽不陪我去看電影了,我不看,但我也不會陪著她出去見阿姨。
老媽不知聽了什么話,覺得我一直待在家里不出去不行,明明都去上班了,還要來找茬。
我不情不愿地出門了,開著電動車出去的,我?guī)е蠇?,起初她還不樂意,怕這樣太危險,等坐習慣了,也有可能是勸說自己坐電動車才能不握方向盤,能休息一下,也就欣然接受了。
我們去了大橋市場那邊逛逛,什么也不打算買,就是逛逛,順便談談心。
我不喜歡出去逛的原因就在于,我們出去不可能單純逛逛買點東西或是散散步吹吹風,每次,她都要說到教育人的那些話上。
“阿姨的兒子不是挺好的,我和你阿姨也是知根知底的,以后成了一家人,我也能和你阿姨一起帶著孩子出來散散心,你到時候還是安心上班就行了?!?p> 那我生孩子都是給他們生的?
他們這么喜歡,早點再生一個不就好了,還是親生的,我這個大號廢了,養(yǎng)小號算了。
連奶奶都知道我能獲得這份工作全靠阿姨這層關系,等嫁過去,我一輩子都要活在這層關系中,我不上這個班了,是我不識抬舉,除非我能找到比這份工作還要好的工作才行,可我找不到,論待遇,沒有別的公司能和它比了。
從一開始,就是為兒媳婦鋪路。
我不想當這個兒媳婦,我就不該去的,可老媽偏要跪下來求著我去。
好在,阿姨的兒子也無所謂,哪怕我占了這個他未來老婆的工作機會,他的女朋友現(xiàn)在還沒出現(xiàn),這個機會不是我占走,也會被別的領導用關系塞人占走。
只是阿姨的人情還是用掉了。
“你們加了微信,聊過沒有?”
“沒有。”我們連微信都沒有加,阿姨的兒子當著我們的面,被阿姨逼著給我發(fā)送好友申請,我說沒帶手機,回家以后直接當沒有看到,反正強扭的瓜不甜,更何況,雙方都是被逼的。
“都是年輕人,聊一下怎么了?”老媽又開始勸。
不想聊,正是因為年輕,所以腦子里只有賺錢。
沒有愛好,不就剩賺錢這件事還有點意思。
我們走了一路,到下臺階的地方,我要回頭走。
不想繼續(xù)聊下去了。
“這就回去了,出來這么一會?”
這么一會也已經(jīng)夠了,散心是一點沒散出去,收一肚子氣回來。
哈哈哈。
我聽到了老爸的聲音,那種油膩的笑聲雖然和寶叔的差不多,但還是有一點差別的。
我尋找著聲音的來處,以為是聽錯了。
可看到那個身影,我知道,我沒有聽錯,那個和身邊三個不三不四的人勾肩搭背走在一起的高大男人就是我爸。
而我,還有我媽,就在這一頭。
他們也朝著同方向走去,背對著我們,說著去ktv唱歌的事情。
剛吃完夜宵。
上次在車里,老媽從別人那聽來的事就是這件事吧。
我停下了。
老媽生氣地問我:“怎么了?”
我看著前面,不自覺說:“那個,是不是老爸?”
我也不太確認了。
老媽看過去,哼了一聲,馬上認出來道:“那個不是你死人老爸,還能是誰?過了大半輩子了,看個背影還看不出來,我白活了,別人都看到過了,我也提醒過他了,他還不知道收斂?!?p> 我看向老媽,這收斂就夠了嗎?
不過,離婚,確實是件麻煩事吧,家里僅有一套在住的房子,賣了分一分,我們住哪去?
不賣。
像大姨一樣,給老爸一半房錢,老爸應該也會愿意,只是,老媽拿不出,我就更拿不出了。
再說,離婚了。
“隨他去,真離婚了,對你上班也有影響的?!崩蠇尵瓦@么說。
對我上班有影響,有什么影響?
我不懂。
是影響我上班的心情,還是怕我被同事議論。
要是后者,我開心都來不及,終于能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來好好罵一頓了。
可事情從這一天開始,就像是撕開了一道縫滿虛偽的口子,不用扯這個枕頭,虛偽溢出來的時候,口子就會越變越大,直到所有的虛偽都暴露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再也看不到枕頭的蹤影。
現(xiàn)在,老爸還在試圖將這開裂的口子掩蓋過去。
“就是和幾個老朋友。”老爸是這么解釋的。
他們在他們的房間。
我在我的小房間,他們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什么都知道。
我想沖出去喊一句:“離婚。”
但不行,還有妹妹的面子要顧,她還懷著孩子,這會老爸出事,老媽覺得晨晨還有晨晨媽媽肯定會轉變態(tài)度的。
我也這么覺得。
從買蛋糕那件小事上就看出來了,出門好心幫妹妹拿包,但那個包又能有多重,打著好心照顧的名義管束著妹妹包里的錢財,知道妹妹沒有爸爸撐腰,他的尾巴不得翹上天去。
“幾個?。 崩蠇屄P問。
“三個。”
“你倒還算老實啊,三個里有幾個男的,幾個女的?”
一說到這,老爸就激動了:“男的女的都有,怎么了?”
“一男一女,正好兩對狗男女。”
“你亂說什么?”
“我亂說,還老朋友,他們是什么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那個女人,鎮(zhèn)上都出名的,離婚過三次了,每次都把男人家里攪完才收手的,你知道上個家里有多少錢,幾百萬都被她攪完了,你還和她混在一起?你還想不想要這個家好了。”
老爸沉默了。
老媽還是那句話:“我都是為了誰,你想想清楚,你女兒結婚了,我和你離婚,你女兒會怎么被人看?你大女兒好不容易肯去上班了,到時候,她又哪根筋搭錯了不肯去上班了,怎么辦?”
老爸還是不說話。
我在小房間內壓抑得呼吸都難受起來,想哭又哭不出來。
問題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是不是只要我有錢,一切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可我就算努力去競爭,干個十年八年的,最多是當個主管,工資也不會多很多,我的消費需求還會變得更大,我還是一樣沒有錢。
這一場僵局,似乎不到無法收場的地步就真的只能僵持下去。
我哭了。
最壞的局面,其實還沒有到來。
我不得已要繼續(xù)等下去。
“我已經(jīng)回不了頭了,你們該怎么樣就怎么樣?!崩习趾芷届o地說出這句話,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歇斯底里,只是好像深思熟慮過后想出了一個解決的辦法。
老媽也一下子沒話說,但還是問了:“怎么會回不了頭?”
因為,賭。
老媽怎么會不明白呢?
老爸不說話,她就明白了。
這么多年夫妻,有什么能瞞得住的,可還是瞞了一段時間。
“說吧,外面欠了多少錢?”老媽深呼吸一口,腦子里過了很多事情,也把妹妹結婚那件事想明白了,“我知道你阿姐老公為什么包音音一百塊紅包了,他做生意的,早就聽到風聲了,那個時候就知道你以后都沒出息了,但他沒想到,音音找的老公的爸爸也是做生意的,還是他當初做生意起家的那個市場,我就想不通,他這么聰明的一個人,怎么會給錯紅包,給了以后,碰上晨晨他爸了,面子上過意不去,后來還主動聯(lián)系音音,把紅包給補上了,懂了,我這下全懂了,你也該醒醒了,窮,被人瞧不起,是別人有問題,但賭,被人瞧不起,是自作自受?!?p> 老爸沒再說什么,出門了。
老媽也沒再說什么,洗澡了。
我突然很想笑。
老天爺給了我一個借口,只是這個借口對我來說沒什么用,我好像一個旁觀者,剛才所發(fā)生的一切除了讓我喘不過氣來以外也沒有別的影響。
老爸走了。
老媽去洗澡了。
水聲響起的時候,是那么愉悅動聽,我甚至產生了想要好好上班的念頭。
可我想到,老媽會用這個借口來逼我好好上班,好好撐起這個家,我又想什么都不管,反正已經(jīng)這樣了,倒不如什么都不管,做我自己喜歡的事好了。
她選的老公,變成這樣。
她給我選的路,又會變成怎么樣?不是我自己選的,非要給兩個不喜歡的選擇,不得已選了一個,就說是我自己選的,我接受不了這種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