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離人(7)
“婉兒,你怎么來了?快進來坐?!惫丝匆?,院子里的陽光特別好,婉兒笑靨如花,微風拂動著她淡綠色的紗裙,但她似乎飄過來的,而不是在走。
“不了,我是來和公子告別的。”婉兒對公子施了個禮,便匆匆飄走了。
“婉兒,婉兒,等等我……”公子在自己的喊聲中醒來,一身冷汗,窗外正電閃雷鳴,暴雨如注。
婉兒沒了,公子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三天三夜,誰也不見,通宵達旦地寫信,寫寫寫……
又許多年之后,公子也老了。
在婉兒去世四十年后,已垂垂老矣的公子寫下了《沈園二首》: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后來,公子干脆搬到了沈園附近居住,游沈園便成了經常的事。公子最后一次游沈園為婉兒寫詩,也是在春天,他們最后一次在沈園見面的季節(jié):
“沈家園里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p> 在公子最后的時日,他忽然問離人:如果沒有了我的信,你該怎么辦?
公子開始孜孜不倦地叫離人識字、寫字。公子說:“只有你學會了寫字,以后才可以自己寫信自己吃,三餐不愁,再也不用求任何人,更不用偷?!?p> 離人學會寫的第一個字,便是筆畫極其復雜”婉”字。離人學會念的第一首詩,便是婉兒和(讀四聲)公子的《釵頭鳳》: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離人,你能再變成一次婉兒嗎?”離人剛念完詩,公子便像個孩子似的央求。
“可是,我想象不出婉兒年老時的樣子。”
“不不不,就變做她年輕時的樣子,我不要看到她像我一樣老?!?p> “離人呢,還是只有眼神不像,其他都像?!惫訚M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