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蕩孽

十二、埋伏

蕩孽 狷夫不羈 2255 2019-06-15 08:00:00

  笑容依稀,依稀之中便是那個沙窩。

  只因少年的記憶干癟至極,干癟到腦海之中唯有那個沙窩。

  正因如此,自打記事那日起,少年便無一日不在盼望走出那片巴掌大的天地,無一日不在憧憬外面的新奇、鮮活、歡快與熱烈,更不止一次向獨臂老仆問起自己的父母、氏族與故國。

  每每那時,尚能說話的老仆總是無言以對,沉默得如同一塊千年頑石,冷冷看著少年哭鬧、哀求、憤怒、翻滾、疲累,直至絕望睡去。

  甚而少年十歲那年獨自走出沙窩,向著東方踽踽而去,最后迷失在窮兇大漠中昏睡過去,若不是阿莎覓得行蹤,少年可能早已化為一具沙中干尸。

  但老仆并非無情。

  少年清晰記得,那次出走之后不久,老仆便毅然跨上老駝,離開了沙窩。

  三月后,老仆歸來,卻少了一只胳膊。

  少年十四歲那年,獨臂老仆再度東出。

  這次足足等到半年,老仆方才回到沙窩,又少了半邊面龐,連同一只耳朵、半只下頜與整條舌頭。

  從此,老仆再也無法言語,只能以楊枝葦稈為筆繼續(xù)心傳身授,但筆下的故國與曾經(jīng)的抱負,便與老仆日益陰沉的神情一樣,漸漸稀疏,慢慢黯淡,最終越來越像沙窩中央的一池泡影。

  但老仆對少年的逼迫不減反增,似是一個早已形成的習慣,抑或只是為了兌現(xiàn)一個注定無法實現(xiàn)的承諾一般。

  于是,原本開朗頑劣的少年,漸漸懂事,也漸漸沉默下去,再不問起沙窩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也沒有再走出沙窩半步,只是強迫自己忍耐,忍耐,忍耐……直至忍耐中有了絕望的影子,也只能繼續(xù)忍耐,直至絕望成為習慣,習慣得如同與生俱來、天公地道一般,于是少年漸漸疏于開口,慢慢關閉心扉,乃至變得更加沉默……

  而今,老仆走了,連同十八年如一日的嚴厲管束與全心呵護,一同煙消云散,便如一支徹底燃盡的火燭,耗完了最后一滴蠟油,燒光了最后一星燈芯,也散盡最后一縷血肉幻化而成的青煙,從此作壁上觀,將那個沉甸甸的冀望連同命運全然交到少年自己手中,任生任死,從此無動于衷……

  獵物重新聚回,獵手已然迫近,少年將眼角淚痕輕輕拭去,又一次挺直脊梁,再將長刀緩緩提起,那套熟稔已久的刀法,連同那首老仆尚能言語時便已教會少年的故國歌謠,漸漸浮上心頭:

  霜露瑩瑩

  草木蕭蕭

  我為兒郎

  風華正茂

  巾帕芬芬

  妻子勞勞

  我為丈夫

  仰之彌高

  日月曈曈

  山河昭昭

  我為戰(zhàn)士

  死不卸袍

  輕聲唱罷,少年抬手,捋一捋凌亂的發(fā)髻,整一整破爛的衣衫,又將面頰額頭沾染的灰塵一一抹去,便如告別世間的莊重儀式一般,即便直到而今,這個世間,少年尚且未曾真正來過。

  長刀已然再度舉起,迎著大漠干燥的熱風揚手展去!

  恰于此時,正在步步進逼的碧瞳鬣齒獸突然停下了腳步,百十顆頭顱隨即不約而同得跟隨少年長刀而行,直至少年將手中長刀定格在半空之中!

  過了許久,原本哀鴻遍野的殺戮場中再無一絲聲息,血腥彌漫的氣息也似乎不再流動,轉而停滯下來。

  那隊碧瞳鬣齒獸卻仍舊靜立不動,一雙雙碧油油的獸眼更是不離少年高舉的手臂左右!

  群獸環(huán)伺,少年不敢擅動,生怕又是碧瞳鬣齒獸的詭計花樣,于是,一人群獸,就這樣僵持著,景象倒也著實滑稽。

  “這又為了哪般?”少年徹底懵了!

  手臂已然酸麻,獸群卻仍舊肅立原地,沒有半點動靜,少年索性將長刀慢慢收回。

  但刀身下擺之時,那群碧瞳鬣齒獸的腦袋竟也紛紛隨之俯低,獸目中更現(xiàn)出少有的敬畏和馴服神色。

  這一幕又是大出意料之外,少年不禁錯愕出聲:“到底哪里不對?”

  少年不敢擅動,只用余光暗暗掃視左右前后,試圖找出獸群這一古怪舉動的根源,待到目光劃過自己手中的寶刀之時,少年突然愣住了!

  “莫非因為這柄長刀?”

  不知從何時起,一向漆黑黯淡的笨重刀身,竟已浮出一抹若隱若現(xiàn)的微弱光芒,澄澈如水,湛透如冰,卻有五色內(nèi)蘊,集于一處之時,卻又含而不露,便如一線線金烏迸濺而來的耀目陽光!

  只是,這抹澄光微芒尚自微弱,明明滅滅,吞吞吐吐,只將長刀邊緣刃尖勉強點亮。

  即便如此,少年還是被震驚了!

  緊盯這口猶如長夢方醒一般的沐陽長刀,已然一改往日沉悶之色,轉而熠熠光閃,華彩流溢,此時看去,仿佛早已不是一口殺人防身的普通兵器,反倒像極了一柄璀璨光刃!

  “這刀為何變成這般模樣?既有如此神奇,為何老仆不曾對我提起?”少年心中又驚又喜,卻又大感莫名其妙,于是對著長刀再次細細看去。

  視線沿著刀尖一直向下,直到將整個刀身全然看過,除了通透光亮之外,便再無其它異常之處,少年不死心,將刀交往左手準備再看之時,卻見刀柄上一粒紅光倏然閃過!

  少年心中一動,趕忙將刀柄倒轉,便見一汪血紅聚集于那處凹窩之中,紅光熒熒,宛如一顆晶瑩寶石一般!

  “哪里來的紅色寶石?”少年手指輕觸,只覺入手潤滑,似有彈性,竟是一汪將結未結的鮮血,此時不但未曾溢流而出,反而已然凝聚成一顆珠子模樣的東西,不溢不流,熠熠生光!

  突然,一陣騷動從獸群中傳來,少年一驚,立刻將心思收了回來。

  只見一只首領模樣的獨耳碧瞳鬣齒獸一改之前的安詳馴服,忽然躁動起來,紛紛低頭在地面上不住嗅探,接著又是一通交頭接耳,竟似在相互交流著什么!

  一日之內(nèi),變故連番,少年早已糊涂,此時更是已當自己死過一次,于是索性懶得多想這群畜生又有何種伎倆,只是就這樣靜靜等待著。

  突然,一陣猛烈的震顫從腳下傳來,少年尚在迷惑,那群碧瞳鬣齒獸卻已惶恐叢生,一顆顆碩大的獸頭更是全部轉向,統(tǒng)統(tǒng)對準了外面。

  片刻之后,一聲長嚎猛然從那頭獨耳鬣齒獸口中傳出,頃刻之間,獸群鎮(zhèn)定全無,開始向著外面狂奔而去。

  不等鬣齒獸走遠,被圍的豹豺和殘存的小獸也已跑了個精光,惶惶之態(tài)猶如喪魂落魄,比起從前更顯急迫三分。

  “來便來吧,還能有甚更加古怪的東西不成!”

  少年心已麻木,腳下更是決然不動半步。

  震顫又起,而且不止一處,似乎這方大漠的地下還隱藏著何種不知所謂的可怖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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