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疏說完,卻是不慌不忙,又飲一杯,直讓性急的尕二翻起了白眼。
“有何不同?”迢遠(yuǎn)索性催問道。
“危氏雖然同樣戰(zhàn)功卓著,但不知何故,卻是從來人丁不旺,族領(lǐng)一家男丁更是一直獨苗單傳,傳至當(dāng)時族領(lǐng)危臨淵之時,雖已年過不惑,膝下卻也只有一女,并未有半個男嗣生出,好生可惜!”
海疏長吁一聲,接著說道“而這飼蝁戮卻是早已覷個正著,常以請教兵法戰(zhàn)陣為由出入危府內(nèi)外,加之為人和氣,出手闊綽,危府上下一種人等個個歡喜,最后又不知他用了何種手段,一來二去之間,堂堂澄陽國右將軍竟將飼惡戮認(rèn)為螟蛉義子,從此搖身一變,改名危戮了!”
“這個飼蝁戮果然大不尋常!”迢遠(yuǎn)聽到此處,不由嘆了一聲。
海疏點點頭,稍稍猶豫片刻之后,卻又說道:“這還不算完,此后還不到兩年,時年不到五十的危臨淵突生惡疾,暴病而亡……”
“于是,飼蝁戮便名正言順得繼承危臨淵族領(lǐng)之位,對吧?”迢遠(yuǎn)已然猜到了。
“公子英明,正是如此!”海疏說完,卻又不忿道:“還不止這些,不但族領(lǐng)之位,便連右將軍的世襲爵位也被被那飼蝁戮得了。由此,不到五年光陰,當(dāng)年一個小小蓬澤蝁奴便搖身一變,成了澄陽國中統(tǒng)帥數(shù)萬兵馬的右將軍!”
“??!”驚呼四起,眾人已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是一向直來直去的伯牙也已品出味來,忿忿說道:“其中定有陰謀,想那危臨淵必是被那個蝁奴害了性命!”
“此事雖是蹊蹺,但危戮當(dāng)年并不似今日這般飛揚跋扈,反而謙卑異常,凡有好事,一概推讓,不管面前是三歲小兒還是囚徒奴隸,逢人便會說笑,經(jīng)手之事又辦得極為周全,不曾出過半點差池。雖然危臨淵身死之事,也曾引發(fā)不少質(zhì)疑之聲,但終究無憑無據(jù),于是也便這樣擱置下來,漸漸無人再提了,直到……”
海疏突然停了下來,眾人紛紛轉(zhuǎn)頭看來,只見海疏長吸一口大氣,似在平復(fù)心頭激動,片刻之后,卻又接道:“直到人帝凱旋之后,再次不明不白的身死凱旋途中,天下之人這才恍然大悟!”
迢遠(yuǎn)頓覺渾身一股涼意從背后生出,不由喃喃道:“步步為營,一路登高,這個蝁奴果然好生可怕的心機!”
海疏滿腔恨意溢于言表:“何止心機,更有毒辣手段!若非如此,身負(fù)瑩華之炁,兼又天羽五寶集于一身的堂堂一代人帝,又怎能著了他的道……”
“天羽五寶?”迢遠(yuǎn)聽到此處,突然將海疏打斷,皺眉苦思片刻之后,已然想了起來,“便是蜂孽大戰(zhàn)之時,天羽五旗各自賜給人帝的寶物咯,這個伯父倒是提起過!”
“嗯,正是那五樣加于人帝一身的寶物!”
海疏已然目露精光,似乎已然置身當(dāng)年,“雖然未曾親眼見過,但相傳人帝澄昭那時,上可乘浴焰不羈鳥飛揚跋扈,下可跨踏雁錐風(fēng)獸往來如風(fēng),身著玄冰蟒鱗鎧邪佞不侵,手持辟邪蕩孽劍無堅不摧,頭頂之上更是統(tǒng)帥人族天下之八荒六合冕,由此加持天羽五旗所賜之能,再而彰耀于人族八國兵獸之身,東征西討,滌邪蕩孽,好不威風(fēng)凜凜!”
“如此卓爾不群,著實令人心馳神往!”迢遠(yuǎn)連連點頭,隨后卻又話鋒一轉(zhuǎn),問道:“可海經(jīng)略口中的瑩華之炁又是何物?”
“這瑩華之炁嘛……”
海疏沉思片刻之后,說道:“據(jù)說乃是天羽五旗方才具備的一種卓絕氣息,只因當(dāng)年蜂孽身體強大遠(yuǎn)勝人類數(shù)倍,尋常人獸無力抗衡,天羽見此,索性將瑩華之炁賦予人帝澄昭體內(nèi),又以五種寶物加以彰耀,從而使得人族兵獸盡皆能夠獲得更大力量,從而足與蜂孽抗衡,只是……”
“只是什么?”向來沉默不語的阿瓜卻于此時突然開口,急急問道。
海疏立時回頭,待到看清竟是那個啞巴似的客人發(fā)問之時,不由略感意外,只因這人自從上船以來便常常居于角落,更是從未言語過一聲。
但海疏還是恭恭敬敬得答道:“只是自從蜂孽大戰(zhàn)之后,人帝一死,瑩華之炁便從此蕩然無存,便連五樣寶物也不見了下落!”
阿曦聽完,只是微微點頭,隨即轉(zhuǎn)頭看向遠(yuǎn)方,卻是不再發(fā)問。
海疏舉杯輕啜一口,意猶未盡道:“正因曾有瑩華之炁與五樣寶物集于人帝一身,因此小人更加不懂,那危戮到底是如何害了人帝性命,據(jù)說人帝死時,面無異常,渾身上下更是不見新鮮傷口,真真怪出個鳥來!”
此事已成懸案,二十年來無人解得,迢遠(yuǎn)聽了,自然想不出緣由,只是重重點了點頭,目光隨即投向江面遠(yuǎn)處,尚自稚嫩的面孔之上,突然浮出一抹少見的深沉之色。畢竟這一路走來,所聞所見怪異之事太多,這位原本單純無憂的迢瀚公子已然飽受煎熬之苦。
伯牙卻無這等涵養(yǎng),一等海疏話音落下,早已連番咒罵出聲,尕二更在一旁幫腔助勢,添油加醋,一唱一和的編排起這位昔日的飼蝁之奴來,絲毫沒有半點顧忌。
倒是阿瓜再不發(fā)出半點聲響,此時正獨坐角落,嘴唇緊咬,只是不知是何緣故,竟而不曾覺察嘴唇已被咬破,一注殷紅鮮血順著嘴角滴落到甲板上,吧嗒作響……
一縷涼風(fēng)襲來,夜露已然漸漸濃稠起來,似乎罵得累了,蓬船望樓之上頓現(xiàn)沉默之中,再無半點聲響發(fā)出,只余船下嘩嘩水流之聲尚自不眠不休。
海疏見夜色已深,于是咳嗽一聲,相請諸位各回艙中歇息。
既已無話可說,眾人便就起身,依言返回各自艙中。
唯有阿瓜仍舊一動不動,待到人已走盡,這才緩緩起身,卻不回艙,反而慢慢走向船尾,將那柄沐陽長刀抽出在手,望著夜空狠狠揮舞,皎潔月光映在刀上,便如銀蛇翻飛,蕩蕩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