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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女人

第三十章 清明

忙碌的女人 落雨聽殘荷 2558 2019-11-04 00:24:06

  零五年的農歷二月二十七,清明。

  一大早上,蒙蒙的細雨落在清翠的嫩葉之上,積蓄到年幼的樹葉支撐不了的重量時從葉尖滑落,在茂密的樹林深處發(fā)出空洞的回響。桃溪村紅磚黑瓦的屋檐上蒙起細密的白霧,早起的守財已經扛著鐵鍬帶著守勤,守平兩兄弟站在了父母合葬的墳前。他們每個人的咯吱窩里夾著一卷用瓶蓋打好的黃紙和一盤一百響的鞭炮。把墳前西南方向的一塊長著青黃雜草的三寸之地用鐵鍬鏟清后,守財拿出火柴點燃黃紙,兄弟兩個在墳前的樹上點燃掛起的鞭炮。紅色的炮衣瞬間伴著黃紙飄起的灰燼盛放開來,整個村莊回蕩著鞭炮沉重的悲鳴。黃紙燃燒過后,兄弟三人往掌心啐了一口帶著寒氣的唾液,緊抓鐵鍬洋槐樹枝做成的鐵鍬把,鏟起墳邊帶著濕氣的泥土,往墳頭上拋灑過去。大約半個小時的功夫,本來已經被一年的雨雪吞噬過的墳頭,比去年又胖了一圈,更加豐滿起來。

  這是農民們的習俗,清明時節(jié)要給死去的人添墳送紙錢。

  添墳完畢,守財回家開始準備豐盛的午飯,迎接遠來燒紙的客人。先到的是春蘭,她還帶著自己的大兒子洪全。洪全一邊喊著大舅,一邊向大舅和表哥永成遞煙,永新不抽煙,只是陪著笑,招呼著二姑往屋里坐。他們寒暄著這一年的變化,感嘆著父親以前的事。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春秀坐著丈夫滿軍的吉普車帶著兒子景和到了。就在她們說著三妹怎么還沒有來時,秋菊和丈夫任毅開著小轎車趕到了?!罢f曹操,曹操到,你們可趕了巧。”兩個姐姐開起三妹的玩笑。秋菊沒有帶著孩子來,說還要上學。他們看到了任毅新買的轎車,說他這是生意干大了,都有錢買起轎車了。任毅身材很胖,一看就知道沒少在酒廠混。

  “哎,沒辦法,干生意就得喝,不然沒人請你的情?!比我銛[著他肥大的手掌笑著說,可還是掩藏不住臉上的得意。

  滿軍和守財同樣是軍人,只不過,守財是步兵,滿軍是坦克兵。滿軍膀大腰圓,剃著標準的軍人三寸平頭。他的胖和任毅的不同,任毅是虛胖,走上幾百米就要大喘不止。滿軍的胖是強壯的肌肉,盡管已經退伍多年,但依然保持著昂頭挺胸,腰板挺拔,大氣不喘一下。據說他在當兵其間,三四個戰(zhàn)友完全近不了他的身,所以備受他戰(zhàn)友的尊敬。再加上他的豪爽以及驚人的酒量,更是讓見過他的人心生佩服。

  三姐妹已經到齊,他們跟著守財三兄弟,拿著給人間彼岸的人孝敬的紙錢和紙花,浩浩蕩蕩地走過村子東頭,來到村子中央偏南的一處樹木橫生,藤草遍布的父母墳前,在原先守財他們留下紙灰的地方,點燃紙錢和紙花,嘴里念叨著,“答,娘,你閨女來給您們送錢了。在那邊該花花,不要像活著的時候不敢花錢?!边@時,一簇還帶著零星火心的紙灰在雨絲散亂的空中飄了起來,秋菊說:“你們看,咱爹和娘拾錢了。”眾人都看著那一簇紙灰,沒有說話。

  中午時,一家人都在守財家吃飯,滿滿三桌的菜。就在席間,滿軍,任毅,守財三個人酒興逐漸酣暢起來,再加上永專,永杰也正是二十出頭能喝酒的年紀,他們劃拳擲色子,玩到下午三點才意猶未盡的結束?;P琴和思燕素云三個妯娌拉著有些憨態(tài)可掬已經長成大人的外甥景和不放,說讓他在這里住上幾天。景和這孩子有些窘迫,說改天他電力局里放假的時候來,明天要上班實在住不下。黃昏時分,雨已經稍歇,守財他們滿是不舍地向遠來的客人說著再見,尤其是思燕,望著遠去的滿軍,更是充滿了戀戀不舍。

  可是芳草萋萋,楊柳依依,故人重逢一時,總有離散的宴席。

  夏天蟬鳴的時分,村子里的人們都在忙活著支起鐵鍋,收割留蘭香。景和乘著一輛大巴落腳在村子南橋那里。

  因為守平家是新蓋的房子,還有幾間空出來的房屋,剛好可以鋪上新床。景和在守平家住了下來。盡管如此,三個舅舅還是每天早晨搶著帶外甥在自家的堂屋里吃飯。他也不好拒絕,只能給舅舅們商量,說輪流去各家吃一日的三餐,不偏不向。在住在這里的十天內,他親眼目睹了熬留蘭香的辛苦,感嘆著這樣繁重的活兒自己干不來。為了好玩,他在一個星期六的中午,還是參與到了收割留蘭香的農事中。

  永新在長達十三年的拉磚生涯中,他在這樣的工作中已經喪失了興趣,而且紅磚的價格一直在降價,再加上附近的磚窯受到國家禁止私窯的政策的影響,接連在爆破中轟然夷為平地,他需要跑到五百多公里外運河旁邊那個空曠巨大,旁邊沙子堆積成山的磚窯那里拉磚,讓本來就很艱難的拉磚工作更加艱巨。所以,他決定放棄自己已經熟練的工作,買了一輛收割機,農忙時在周邊的村莊給別人收割小麥,到了留蘭香成熟的季節(jié)(基本上也是正趕上收小麥)時,放下手中的工作,匆忙趕回在自己村子里收割留蘭香。自從收割機這種機械化的設備進入農村,很多的野生動物,如噗通亂飛的野雞,全身黑色的野豬,長著七彩羽毛的孔雀,逐漸從農村消失,逃到深山野林去了。但,正在追求發(fā)展,一心求快的農民們,還是體會到了機械化的魅力,后來,各種大型推土機,挖掘機,收割機以驚人的速度進入了農民的視野,在沉默不言的土地上大肆開墾,奔跑。

  景和在留蘭香地頭,在股股黑煙里看著已經駕駛收割機一年的表哥,心里滿是佩服。他想在這樣幽深的草叢里抓幾只野味,無奈稀少的野雞奔跑的太快了,尤其是在已經被收割機整整齊齊放倒的留蘭香間更是無法追趕。對于城里從小居住的景和,這樣喚起他血液里那方靈魂深處的故鄉(xiāng)的土地,以及忙碌的人群,還是讓他找到了皈依感。他甚至想著放棄已經訂過媒的那個城里的女孩,在農村安家。但命運一往無前的車輪由不得他的任性,無論如何都要接受身上的責任。

  在這里,他總想幫上一點忙,哪怕遞個鐵叉,送一張鐮刀。但都被親人以他是城里來的客人為理由拒絕了。所以,每天,他只能陪著表弟永明玩。

  后來,他回到家,一直向母親說起農村里的生活,并請求推掉婚事。滿軍拒絕了他,寬慰著這個沒出息的兒子還是安心在城里老老實實工作。過年的時候,他結婚了,用手牽過新娘的手,全家人向他表示著祝賀??僧斠股钊遂o的時候,喝醉酒的景和在滿是香水氣味的廁所里哭了一夜。兩年后,他有了一個兒子,但這個兒子在出生時就診斷出右手殘疾。兒子的右手一如他夭折的夢想,永遠刻進了他天真的心底。兒子八個月的時候,一次電業(yè)局的意外,葬送了這條年輕的生命,景和觸電身亡了。

  春秀悲痛欲絕,如果不是滿軍發(fā)現(xiàn)及時把她送進醫(yī)院,估計也要隨兒子而去。出院后,春秀已經是半身癱瘓,眼睛幾乎失明。從此,在灰暗與掙脫身體束縛的苦難里,她獨自承受著失去愛子,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苦痛。

  人生的苦難,誰也無法幫你分擔,更奈何人這一生還那么漫長。痛苦是孤獨的另一個名字!

落雨聽殘荷

雖然景和是這個家族里嫁出去的女人的孩子,他母親還是選擇讓他跟著自己家族的姓氏。所以在記錄這個家族的事時,我還是選擇了記錄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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