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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岐記

12 出發(fā)中洲

西岐記 斜雁穿林梢 2081 2019-10-19 22:11:30

  聽到屋內(nèi)傳來的一聲悶聲,沈汐很想進去看看村長怎么樣了,卻又怕打擾到他,在門外徘徊著。

  而作為動物們——冷血動物——蛇,是接收不到什么氣氛不尋常的訊號的,對于他們來說,此刻沈汐門口不動還不讓他們說話是很憋屈的一件事。

  面對一個長期只能看懂點頭搖頭并聽不懂蛇語的人,當它們可以說他聽的懂的話時,卻不讓他們發(fā)出聲音,簡直是一種致命性的折磨。

  在小蛇焦急的來回甩尾之中,沈汐決定走開,終于不再傻站在草屋門口。

  其實沈汐也明白自己做不了什么,竹七那聲脫口而出的“少主”,更是讓沈汐陷入另一種不知情的環(huán)境中,很明顯,他們口中的少主,就是自己,難道那個倒霉鬼,死狀凄慘的暮清,就是自己?

  一切,難以置信。

  當下最是什么都不明白的應該也只有他了,他想。

  盡管他很想去問下荀大夫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話,是否是自己有什么失魂癥狀,想到荀歧即將開口說的話,說話的方式以及語氣,都會使他毛骨悚然,沈汐的潛意識里,是相信言語是有靈魂的,或者說他相信人說出來的話是有生命力的,他不想去大夫那兒上桿子找不自在。

  恍然間已經(jīng)到了荀歧的住處,荀歧看到他出現(xiàn),只略微點了個頭,絲毫沒有半分驚訝,坐在書案前翻找著什么。

  “四次,”沈汐原本想問候的話到嘴邊悄然變成了:“這誰給你們?nèi)〉拿盅?,你們爸媽也太不負責任了?.....”

  “暮清哥哥,這是你幫我們?nèi)〉陌 薄罢f這是爺爺給我們留下的寶藏呢!”“是呀是呀...”“而且你說你很喜歡的...”“唔,我知道了!暮清哥哥看到小四變丑了,開始嫌棄了呢!”“沒想到哥哥你是這樣的人”“我們?nèi)フ移吒绺绨伞薄熬褪蔷褪?,可?..七哥哥剛才被暮清哥哥罰跪了!”“哎呀,暮清哥哥是個壞人!”

  ..............

  看似竊竊私語的幾條小蛇卻將說話聲音控制的剛剛好讓沈汐聽見,每說一句,都無辜的注視著他。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沈汐很想掩面而逃,這樣如墻角般的雜草,風吹就倒的性格究竟是誰教會的呀,突然好想念他們不會說話乖乖做普通動物的日子。

  “竹七還跪著?”荀歧乍然開口的聲音是真的很好聽,很有一種幽咽泉流的空靈,空靈聲卻戛然而止:“就是個廢物。”

  像是一把胡琴斷了弦。

  ......

  “呃,”沈汐聽到廢物兩個字下意識就想反駁,這樣說一個老人家不太好吧...雖然他確實不知道竹七究竟為何長跪不起。

  “因為他覺得辜負了信任的人的囑托,在自責?!焙们?,荀歧解答了他的疑惑,但是她的話鋒又開始轉(zhuǎn)變,亦如沈汐想象的那般絕情:“不過,我要是他,要么去死,要么死去,總這么賴活著,惹人生厭?!?p>  沈汐:“......”這話說的太...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說話有些涼?。俊避髌缈聪蛏蛳⑿Φ臉幼?,嘴角也有些冷笑,繼續(xù)道:“既沒有能力,又辜負囑托,心性又不堅定,還總是一副自己罪大惡極的模樣,看著真的很窩囊?!?p>  沈汐撓撓頭,無措道:“剛才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那么說,不過說完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唔...我似乎是因為他那樣攔著我,而不自覺說了那樣的話,只是想讓我不在他的保護下,我想去試試救治小四,而我說出的話卻好像傷了他的心,其實,他也是為我好,每個人做每件事,對于珍重的人事物總有自己衡量的標準,顯然,他剛剛的舉動是在我和小四之間選擇了我,我明明最沒有任何立場去那樣說話,那樣的指責,始終還是一些自私的意味...”

  門外傳來衣服摩擦細瑣的聲音,愈來愈遠,是竹七離開的腳步聲。

  方才說那些話的時候,就已經(jīng)知道他在門外,荀歧平靜的將瞥向門板的眼神收回,還以為他會推門進來,看樣子不僅廢物還膽小,卻發(fā)現(xiàn)沈汐直愣愣的望著自己:“......”

  “是村長在門口?是嗎?嘿嘿,你這個人嘴巴很壞,心地卻很好嘛。”沈汐說完,卻無意間盯著她的那雙軟乎乎的,未著半點胭脂的紅色嘴唇,鬼迷心竅般的失了神。

  荀歧耳朵微紅,淡淡地道:“看完小四之后,收拾一下東西,我們?nèi)ブ兄薮箨??!?p>  “我們?”沈汐重復道。

  我和你?

  “是。”

  沈汐道:“是去你家嗎?”

  荀歧咳了一聲。

  沈汐裝作不知她的尷尬,復又大聲問了一遍:“是要去你家嗎?”

  荀歧淡定清嗓,試圖轉(zhuǎn)移話題:“你在床底下弄出了什么?小四怎么會被噬尸死樹的氣息纏上?”

  沈汐沉默,聽這樹的名字似乎就不是什么好東西呀,隨后默默從懷里拿出一根連根帶須的小樹苗子。

  荀歧霍地起身,抓住沈汐的手,這是!這是新鮮的樹苗!

  良久,她說:

  “你躲在地下的時候,壺里的水灑了?!边@話不是問句,而是十分的肯定。

  “嗯,我差點渴死在下面?!?p>  荀歧手腕一花,朝天空中扔出一截絹布樣的東西,隨后小心的將樹苗放在桌上,不發(fā)一言靜靜的坐著,像是等待著什么。

  沒一會,村長手握剛剛飛出去的絹布,被絹布大力的扯了進來,沒錯,“砰”的一聲,破門而入,門板因為大力反撞在墻上,依舊吱吱呀呀的響著。

  竹七此刻仿佛是個不會收斂情緒的老人,臉上的欣喜像是堵了千年的閥門,噴涌而發(fā),幾次平靜下來,嘴角又止不住的上揚,臉上的褶子先是恢復又褶了一道...恢復又褶了一道。

  小四不知是被門板砰咚聲嚇醒還是被村長的笑聲折磨而醒。

  沈汐冷眼瞧著這村長的瘋魔笑聲一時半會停不下了,這癲狂模樣,只得抱著小四和小蛇們在角落瑟瑟發(fā)抖。

  “少主!你果真是我的少主!”“哈哈哈哈,停止了停止了!”“神罰終于停止了!我們西洲又要恢復了!哈哈哈哈!??!”

  竹七小心翼翼的輕抱懷里的樹苗,像是撫摸世上最珍貴的珍寶,他突然向沈汐單膝下跪,行君臣禮后,又開始新一步的癲狂,抱著那株小樹苗向外奔跑。

  荀歧手指輕叩桌面,對沈汐淡聲道:“西洲草木不生,只有兩季,這是天道給予西洲的神罰。”

  沈汐是知道的,這里的土地放眼望去都是白色,雪下而不積,洲上毫無草木,洲上的另一邊的山上住著一些人,只有一只手一只腳,他有一次偷跑去山上玩耍,曾有這樣的人在沈汐身后,兩兩攙扶而行,彼此像是守護又像是依偎,但對人毫無惡意,只是在離沈汐的一定距離之處,遠遠的看著,偶有想說的話,說出的話卻像呻吟一樣,難以聽清。

  “神罰?這是因為...?”

  荀歧神色復雜,“企圖,弒神?!?p>  沈汐睜大了眼睛,疑惑道:“什么叫做企圖弒神?”

  荀歧將這五洲的分布大概的說了之后,沉默半晌,沈汐問道,“那么長出樹苗的意思是意味著神罰結(jié)束了嗎?”

  荀歧看著不知何時又沖回屋內(nèi)的村長,見他溫柔的反復撫弄那截樹苗,雖然知道原因,還是覺得一陣惡寒,就這樣盯了一陣,才繼續(xù)對沈汐解釋道:“也許是結(jié)束,也許是原諒,誰也不明白天道的意思?!?p>  竹七失心瘋一般又爆發(fā)出哈哈笑聲,一時靜一時瘋,使得屋內(nèi)小蛇們時不時的驚懼蜷窩縮在沈汐的懷里。

  遠處光禿禿的枝椏,滿目的西洲,除了灰就是白,繾綣萬千,沈汐心頭涌上一陣莫名,或許沒有比失而復得更讓人欣喜的了。

  竹七帶著樹苗風風火火的出去,而后又風塵滿身的空手回來,這次欣喜依舊:“收拾一下我們即刻就出發(fā)吧!”

  心頭沉壓多年的心結(jié),終于放了下來,竹七的語氣里充滿了輕快,也從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樣恢復了那夜在祠堂見到的少年人的模樣。

  小蛇們不知為何也很開心,在沈汐懷里扭來扭去,扭扭蹦蹦。

  沈汐仿佛聽到了盛開的歡喜掉落在西洲這方土地,天上地下,西洲的每個村民的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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