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祭天
齋戒三日,轉(zhuǎn)瞬即逝。
這三日,劉金喜等錦衣衛(wèi)緹騎,衣不離身,刀不離手,困了便找一處背風之處,打個小盹,瞇一小會兒。
這冬至日祭天大典,作為大明三大節(jié)之一,禮儀極其隆重與繁復。
祭天大典前夕,朝廷就已派出工部對天壇內(nèi)各種建筑及其設(shè)施,進行全面修葺,又修整從紫禁城至天壇皇帝祭天經(jīng)過的各條街道,使之面貌一新。
祭前五日,派皇室宗親到犧牲所察看為祭天時屠宰而準備的牲畜。
祭前三日,皇帝開始齋戒。
祭前二日,書寫好祝版上的祝文。
祭前一日,宰好牲畜,制作好祭品,整理神庫祭器;皇帝閱祝版,至皇穹宇上香,到圜丘壇看神位,去神庫視邊豆、神廚視牲,然后回到齋宮齋戒。
祀日前夜,由太常寺卿率部下安排好神牌位、供器、祭品;樂部就緒樂隊陳設(shè);最后由禮部進行全面檢查。
如此,反復折騰三日,可算熬到祭祀大典,劉金喜喘著熱氣,疲憊的望著齋宮,小旗陳武,提著一盞燈籠站在旁邊,也喘著熱氣,說道:“大人,快要開始了?!?p> 劉金喜點點頭,說道:“傳令下去,讓弟兄們打起精神,外圍一定要警戒好?!?p> 陳武道:“卑職遵命。”
嘉靖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冬至。
此時天未放亮,突然,齋宮中傳來一陣鐘聲,正是那成祖朝鑄造的太和鐘敲響,日出前七刻,祭天時辰到。
齋宮上下聞鐘聲而動,數(shù)千人雖是忙亂,卻無人敢說話,俱是打起精神,迎接圣駕至圜丘壇祭天。
齋宮正殿大門打開,嘉靖皇帝朱厚熜龍行虎步,身旁跟著兩個內(nèi)侍,站在殿外的文武大臣都在等候之中,皇帝起駕從齋宮步行至圜丘壇,太和鐘聲不斷,嗡嗡鐘鳴,傳出齋宮,繼而傳遍整個天壇。
大明皇帝朱厚熜緩步而行,后宮之主方皇后身穿中祀皮弁服跟在皇帝身后,其余嬪妃俱是身穿祭祀禮服跟在方皇后身后,文武百官隨品穿吉服、并青綠錦繡,亦步亦趨,跟隨著嘉靖皇帝朱厚熜,出了齋宮,往圜丘而去。
這圜丘乃是嘉靖九年下旨著工部仿南京應(yīng)天府那座合祀天地壇式樣重新建立,圜丘在天壇南部,坐北朝南,四周繞以紅色宮墻,上飾綠色琉璃瓦,設(shè)有四座天門,即東天門泰元門、南天門昭亨門、西天門廣利門和北天門成貞門,分別位于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四個壇門中間各有一字“元、亨、利、貞”,取自《周易》乾卦的卦辭,其意象征春夏秋冬,取周而復始、天地萬物生生不息之意。
“元”,代表始生萬物,天地生物無偏私;“亨”為萬物生長繁茂亨通;“利”,為天地陰陽相合,從而使萬物生長各得其宜;“貞”,為天地陰陽保持相合而不偏,以使萬物能夠正固而持久。
圜丘壇內(nèi)建設(shè)有圜丘、皇穹宇及配殿、神廚、三庫及宰牲亭,附屬建筑有具服臺、望燈等。
三層藍色琉璃圓壇,莊重肅穆。
這新建的圜丘共有三層:一層面徑五丈九尺,高九尺;二層面徑九丈,高人尺一寸;三層面徑十二文,高八尺一寸。
各層面磚用一九七五陽數(shù),周轉(zhuǎn)欄版,欄柱俱都是使用青色琉璃。
壇陛四出,每面每層九級,白石積砌。內(nèi)圓墻周九十七丈七尺五寸,高八尺一寸,厚二尺七寸五分。
欞星石門六座,正南三座,東西北各一座。外地方墻周二百零四丈八尺五寸,高九尺一寸,厚二尺七寸。欞星門形制與內(nèi)門一樣,又外圍方墻,開東南西北天門四座。
內(nèi)欞星門南門外東南砌綠磁燎爐,旁為毛血池,西南望燈臺長竿懸大燈。外欞星門南門外,左設(shè)具服臺,東門外建神庫、神廚祭器庫、宰牲亭。
北門外正北乃是皇穹宇,藏上帝、太祖神版。殿東西兩配殿,藏從把之神牌,又西為鑾駕庫,又西為犧牲所,犧牲所之北為神樂觀。
齋宮在圜丘成貞門外西北,伴隨著太和鐘的悠悠鐘聲,身穿皇袍的朱厚熜帶著一股帝皇之氣,神情虔誠肅穆,在眾人的簇擁下,由南天門昭享門外東南邊的神路東,由祭祀大典的導引官引導,朱厚熜進入具服臺沐浴更衣。
禮部和太常寺官員訖退文武百官,眾人按文武品級排班于神路之東西兩側(cè)等候之中。
須臾,皇帝朱厚熜身穿隆重大祀冕服,由導引官引導著由左靈星門入內(nèi),引官領(lǐng)著朱厚熜行至內(nèi)壝。
身穿大祀冕服的朱厚熜,接過贊禮官奉送過來的圭板,神情肅穆地緩緩踏步上了圜丘壇。
文武百官就位,祭祀大典各執(zhí)事官各司其事,待朱厚熜走到了拜祭位置上,有祭祀大典贊禮官高呼道:“祭祀大典啟?!?p> 此時,圜丘壇東南燔牛犢,西南懸天燈,煙云縹緲,燭影劇院搖紅,給人以一種神秘的感覺。
鐘聲止,鼓樂聲起,大典正式開始。
此刻,圜丘壇上擺滿了由皇穹宇請出的神位,共設(shè)七組神位,每組神位都用天青緞子搭成的神幄,其中神位正中為皇天上帝,兩側(cè)配亨祖先以及日、月、星、辰、風、雨、雷、電諸神之神版及神牌;各神位前按等級擺放好犢、羊、豕、玉、帛及登、簠、簋、籩、豆、爵、尊、篚等禮器,分別盛有各種祭食。
圜丘壇上層天音石南側(cè)設(shè)祝案,皇帝朱厚熜的拜位設(shè)在上、中兩層平臺的正南方。
此刻,圜丘壇正南臺階下東西兩側(cè),陳設(shè)著編磬、編鐘、鎛鐘等十六種,六十多件樂器組成的中和韶樂,排列整齊,肅穆壯觀。
祭天大典共分為迎神、奠玉帛、進俎、行初獻禮、行亞獻禮、行終獻禮、撒豆、送神、望燎等九步,直至祭品焚完,祭天大典才算結(jié)束。
典儀唱,樂舞生!
祭天大典第一步,奏樂,迎神。
在祭祀大典贊禮官的唱和下,“中和之章”奏響,守在一邊的郊社令將燎壇上的柴草點燃,焚燒犧牲,隨著煙霧飄飄而起,那焚燒的祭品好似送到上天之上,供神靈享用。
燔柴爐,迎帝神,樂奏“始平之章”。朱厚熜神情肅穆恭謹走到圜丘壇上層“皇天上帝”神牌主位前叩拜,上香,起身之后,又走到列祖列宗配位前上香,叩拜。
待叩拜完畢,回到了中層自己的拜位上,對諸神行三跪九拜之禮,這也是此次祭祀大典中皇帝朱厚熜唯一需要行三跪九叩大禮的儀式。
祭天大典第二步,奠玉帛。
樂奏“景平之章”,朱厚熜走到盥洗位,將手里的圭板插在腰間,先凈手,復又拿出圭板,走上祭壇。“肅和之章”隨之奏響,朱厚熜跪在皇天上帝的神位前,再搢圭,三上香,奠太帛,出圭,行再拜禮,回到拜位之上。
祭天大典第三步,進俎。
樂奏“凝和之章”,朱厚熜又走到神位前搢圭,奠俎,出圭,然后再次回到拜位。
祭天大典第四步,行初獻禮。
朱厚熜龍行虎步走到爵先位,搢圭,洗爵,擦爵,然后將銅爵交給執(zhí)事者,出圭。又走到酒奠所,搢圭,執(zhí)爵承酒,交給執(zhí)事者,出圭。
當“壽和之章”響起,文武各六十四位舞者隨之跳武功之舞,朱厚熜在神位前下跪,搢圭,上香,祭酒,奠爵,出圭。有讀祝官當眾朗讀祝文,待綿長的祝文讀完之后,朱厚熜俯身下拜,起身,再拜,然后回到拜位。
祭天大典第五步,行亞獻禮。
亞獻禮在“豫和之章”與文德之舞中進行。
待“熙和之章”奏響之際,祭天大典第六步,行終獻禮。
亞獻禮、終獻禮與初獻禮儀式相同,但取消了繁瑣的讀祝文環(huán)節(jié)。
在贊禮官“飲福受胙”的唱和聲中,朱厚熜再次走上祭壇,在飲福位行再拜禮,下跪,搢圭,接過爵,祭酒,飲福酒,把爵放在坫上。然后從奉胙官手中接過胙,交給執(zhí)事者,出圭,下拜,起身,再拜,回到拜位。
隨之“雍和之章”響起,掌祭官把豆撤下,在“安和之章”中送神,朱厚熜行再拜禮后,走到望燎位,在“時和之章”聲中看著焚燎祝版絲帛。
撒豆、送神、望燎禮成。
太和鐘聲又是嗡嗡響起,至此,祭祀大典禮畢。
朱厚熜長出了一口氣,這祭天大典禮儀之繁瑣復雜,令他渾身上下大汗淋漓,全身的冕服已然濕透。
回到具服臺中,大帷幕中圍著,脫去袞冕,朱厚熜簡單沐浴,而后更衣,方才出來。
雖然,祭天大典儀式已經(jīng)完成,但是朱厚熜還需率領(lǐng)文武百官再赴太廟稟報禮成,此事方為結(jié)束。
在錦衣衛(wèi)大漢將軍,以及南鎮(zhèn)撫司各式儀仗的簇擁下,朱厚熜率領(lǐng)文武百官先至太廟,再祭告列祖列宗之后,百官隨行到了奉天殿行慶成禮。
嘉靖十七年的冬至日祭天大典正式結(jié)束。
奉天殿內(nèi),朱厚熜端坐龍椅之上,有內(nèi)侍高聲朗讀詔書,其內(nèi)容冗長拗口,讀的內(nèi)侍口干舌燥。
待宣讀完詔書,其旨意內(nèi)容實為是奉天命大赦天下。
群臣叩拜道:“陛下隆恩?!?p> 這時,禮部尚書嚴嵩搶先一步出列道:“老臣嚴嵩有本要奏?!?p> 待內(nèi)侍將嚴嵩的奏本呈上,朱厚熜看了幾眼,笑道:“好詞,愛卿這一首青詞寫的妙?!?p> 嚴嵩也笑道:“老臣不敢承皇上夸獎,此乃臣之本分?!?p> 朱厚熜笑道:“朕聽聞,人君者,天為父,地為母,而作為天子,必然像父子一般知所尊,但凡一言一行,以至于賞刑不敢因一己之欲而胡亂為之,正所謂天子如子,皇天明察朕的忠心赤誠,故以宴慶恩享于朕,此乃上帝恩惠,爾等上表祝賀朕勤勞忠誠實在太過,朕在想,諸位卿家文武左右操持小大御事,始終協(xié)助輔佐于朕,祖宗垂譽后世常念,今日,朕與眾卿家歡慶擁戴之情,朕不會忘卻?!?p> 嚴嵩高呼道:“皇上圣明?!?p> 群臣這時也都隨著嚴嵩高呼道:“皇上圣明?!?p> 嘉靖皇帝朱厚熜在奉天殿大宴群臣之際,錦衣衛(wèi)上下俱是松了一口氣。
自從正德皇帝朱厚照英年早逝,朱厚熜以皇弟身份意外登基稱帝,十七年來,先是掀起大禮議之爭,惹得朝堂不得安寧,錦衣衛(wèi)便成了嘉靖皇帝朱厚熜手中的一把刀,借用錦衣衛(wèi)這把刀,逐漸將內(nèi)閣朝臣壓制的服服帖帖,這十七年間,牢牢掌控朝堂。
錦衣衛(wèi)指揮使陳寅,此刻不在奉天殿中,而是帶著幾名心腹之人,回到了北鎮(zhèn)撫司。
端坐在廳堂上,陳寅端著茶杯,吹了吹熱氣,便飲了一口,然后說道:“這幾日,辛苦諸位。”
一旁的張锜笑道:“大人,今次祭天,順利完成,想必大人不日就會再升官職,卑職提前恭賀大人?!?p> 站立在廳堂之上的袁天章也是笑道:“恭賀大人?!?p> 而廳堂之上左邊端坐著的另外一人趙俊,卻沒有言語,只是用眼盯著陳寅背后的虎嘯山林圖。
陳寅開口笑道:“皇上恩典,不過雖然祭天大典結(jié)束,不過眼下還有一樁重要的事情,只怕有的忙了,咱們切不可松懈?!?p> 張锜問道:“大人說的可是直隸御史茍汝安彈劾知府黎晨、知縣林應(yīng)麒一事?”
“不錯,雖然皇上想要吏部去核查,但是咱們錦衣衛(wèi)監(jiān)察百官,此事也在咱們的管轄之下,不可不查,趙俊,還得辛苦你,安排些人手下去,將這件事查清楚,報與我知。”陳寅看向那默不作聲的趙俊說道。
“卑職遵命。”趙俊出聲應(yīng)道。
陳寅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對著袁天章道:“天章,告訴劉金喜,詔獄里的兩個崽兒,明天放了吧,皇上開恩,大赦天下,沒必要繼續(xù)關(guān)著了,陸炳輝一死,這事也就了了。”
“是,大人?!痹煺罗D(zhuǎn)身離去,吩咐劉金喜放人。
陳寅揮揮手道:“今兒個,散了吧,都回去休息一下,雖然祭天大典已過,但這皇城的安寧,要更加縝密,切不可出了差錯?!?p> 張锜、趙俊同時起身稱是,也是各自散了。
陳寅右手按著太陽穴,腦海中突然想起陸炳那爽朗的笑聲,眉頭微皺,陷入沉思。
廳堂之上,只有炭火盆中的熱氣在散發(fā)著,猶如陳寅的思緒,四散而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