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怎么這么熟練啊
劉縯和趙羨的父親趙延關系非常好。
好為輕俠、喜交豪杰的劉縯在親戚眼中一直是別人家孩子的反面典型。自從元始三年他父親劉欽去世之后,宗族上下再也沒有一個愿意正眼看他的長輩了。
就連他的親叔叔劉良,更是對他鄙薄到連家門都不愿讓他進,即使路上碰見了,也滿臉寫著“純路人”,搭理都不帶搭理的。
索性劉縯早早就搬出來自己住了,奈何弟弟妹妹們還小需要人照顧,只能住在叔叔家。每次劉縯想和弟弟妹妹見一面,都得頂著劉良的白眼和冷嘲熱諷。
但趙延不一樣。
元始元年,趙延辭官搬來白水鄉(xiāng)居住。見到劉縯的第一眼,趙延就對劉縯大為贊賞,認為劉縯將來必成大器。
當時劉縯的父親剛卸任南頓縣令,同為千石官員,兩家頻頻來往。
來往的次數多了,劉縯愈發(fā)尊敬和親近這位教自己讀書明理、教自己忠孝仁義的長輩,而趙延也越來越欣賞這個真摯熱心、尊師重道、最重要是能陪自己喝酒喝痛快的后輩。
一老一少關系好到什么程度呢?如果趙羨是個女孩,估計早就被不一定哪次喝嗨了的趙延許配給劉縯了。
呃不是。
關系好到什么程度呢?最近剛出親父孝期、饞了三年酒肉快饞瘋了的劉縯,在得知趙延被刺身亡的噩耗時,毫不猶豫地再次穿上了斬衰重孝。
這三天,除了以弟子的身份為趙延哭靈守靈之外,劉縯帶著弟弟劉仲和劉秀,日夜守護在昏死過去的趙羨身邊,悉心照料著趙延這唯一的血脈。
即使安眾侯貴為列侯,即使安眾侯比他年長許多,即使安眾侯說權賊王莽是殺害趙延的主使,即使有一萬個即使,劉縯也忍不了,趙羨在靈前被如此逼迫。
他本在外圍和熟人說話,進門時佩劍已解在門外,此地也不宜亮兵刃,情急之間,劉縯直接擼起衣袖,赤膊撞將過去,一雙瞪圓了的眼睛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劉崇:“安眾侯,趙公靈前你如此凌人,也忒沒有情義了!”
劉崇被突如其來的劉崇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后也勃然大怒:“劉縯!這里豈有你放肆的份!給我出去!”
劉縯知道自己不受這些人待見,索性也懶得多說,也不管劉崇在這么多人面前如此輕慢自己了,直接拽起趙羨:“大郎無需在此受氣,且安心回去為趙公守孝便是。趙公之仇,由我來報,就不勞安眾侯大駕了?!?p> 見事情鬧成這樣,本來在一旁看戲的舂陵侯劉敞急忙攔在劉縯身前,好言勸道:“伯升,伯升賢侄,安眾侯脾性向來如此,其本意也是急于為趙公報仇??!給我個面子,以大事為重,以漢室大局為重啊!”
安撫完劉縯,劉敞又對趙羨和顏悅色地說著軟話:“大郎,之前文叔來報說你過于悲慟,醒來便記不起前事了?安眾侯乃是汝父生前好友,他也是報仇心切才對你急迫了些,大郎勿要放在心上。”
經過這一番折騰,趙羨已是從最開始被劉崇逼問得手足無措中清醒了過來,對眼前情況略加思考后,他覺得不能就這么一走了之。
他還覺得說不定哪里埋伏的五百刀斧手也這么覺得。
仔細斟酌好說辭之后,趙羨拉住仍執(zhí)意要走的劉縯,又給了聞訊趕來的劉秀一個“放心”的眼神,然后學著剛才劉縯的樣子朝周圍拱拱手,盡量平靜地說道:“我豈會誤會安眾侯,但還望安眾侯也不要誤會我。”
劉崇也沒想到局面會有些脫離自己的掌控,又不好出聲,正在那尷尬著呢,趙羨就拋來了一個臺階,于是趕緊順著就下:
“大郎有何說辭,且說來就是?!?p> ……雖然這依舊欠揍的語氣不像是下臺階,反倒是像上房揭瓦就是了。
“諸位想必都知道了,我醒來失憶之事?!壁w羨先把這一點牢牢坐實了,“所以有什么考慮不周到的地方,還請諸位莫怪?!?p> 劉敞為了維持局面操碎了心,搶在劉崇開口之前答應道:“大郎放寬心便是,在座諸位都是與趙公交好的汝叔伯長輩,今日又是趙公大斂,豈會為難于你?!?p> “那小子就斗膽說幾句?!壁w羨示范了什么是正確的下臺階方式。
吃瓜群眾們吃光了上一個瓜,都紛紛安靜下來,等著趙羨給他們遞上新瓜。
一時間,趙羨仿佛回到了在大學社團里的時候。當初他在大學里參加過辯論社,當然這個不是重點因為他一次也沒有參加過活動。重點是他擁有豐富的在網上和人友好對線,啊不,友好交流的經驗。
友好交流第一步,否定對方觀點并拋出一個聽起來就高大上的觀點震住對方。
“安眾侯因我沒有痛哭流涕便認為我不孝,未免太過武斷了些。須知痛哭流涕只是悲傷的一種表面形式,但并不是悲傷的全部。”
此時場下的兩位吃瓜群眾互相看了看,以眼神交流道:
聽不懂他在說什么,怎么辦?
我也聽不懂但感覺他說的很有道理。
你都聽不懂你怎么知道他說的有道理?
你也聽不懂你怎么就知道我聽不出他說的有道理?
知子莫若父!
!
友好交流第二步,將對方帶進自己的主場。
“我自醒來便忘了諸多事情,連伯升大兄和文叔兄弟都不認得。但唯獨忘不掉的,便是我父的大仇?!?p> “君侯說王莽是殺我父的實際兇手,想來定不會以此事開玩笑。但請君侯試思:如今王莽如日在天如岳在地,倉促之間想要逞一時之勇去復仇,這不是以卵擊石嗎?非但不能對王莽造成任何威脅,反而會引起對方警覺,成功報仇難如登天?。∥ㄓ辛舻糜杏弥?,仔細謀劃謹慎行事,才有除了此賊報了父仇的機會??!”
此時場下的兩位吃瓜群眾再次互相看了看,贊許地點點頭:
這次我聽懂了確實有道理。
我雖然還沒聽太懂但的確有道理。
我知道你覺得有道理。
嗯?
畢竟知……
嗯???(拔劍)
知我者謂我心憂嘛~
友好交流第三步,當對方不知不覺中說出了你的觀點,那你就贏了。
劉崇的眉毛皺了好大一會,才松開了些許:“大郎所說確實很有道理,先前是我莽撞了?!?p> 哎,這才對嘛,趙羨放松了下來。
“但是!”劉崇忽然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說出了這個往往沒什么好意思的詞。
趙羨的眉毛皺了起來。
只見劉崇走過來,拉住趙羨和劉縯的手,十分懇切:“大郎,伯升,先前是我不對。但此事并非只是私事,實乃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那王莽托名攝政,實為漢賊,漢室傾覆,眼看在即了!”
“想必大郎記不得了,當初趙公之所以辭官,便是因為上疏反對王莽封公一事。趙公忠義,令我等宗室都自嘆弗如,大郎乃趙公獨子,定不會置趙公身后忠義于不公吧?”
叨叨完趙羨,劉崇又轉向劉縯開始一頓鼓動:
“先前我曾與伯升說過,漢室傾頹已不遠矣。王莽兇威日盛,眾人阿諛迎奉,能救大漢于水火之中的,只有像伯升這般心懷忠義的偉岸丈夫啊!還望伯升以天下為重,顧全大局,救救大漢吧!”
家國大義,只手撐天,這可太對游俠的胃口了。本來對劉崇滿是不屑的劉縯臉上已經激動莫名,還沒等劉崇說完,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答應:
“劉縯何許人也,能使安眾侯以如此重任托我,縯敢不效死?”
趙羨對此十分無語,鼓動人心你怎么這么熟練啊,這位安眾侯一開口就知道,老游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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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劉良:字次伯,劉縯、劉秀的叔父,平帝時舉孝廉。劉縯、劉秀的父親劉欽死后,親自撫育劉秀兄弟妹。東漢建立后封為廣陽王,后徙封趙王。
2、劉欽:劉縯、劉秀的父親,西漢末年歷任濟陽令、南頓令,元始三年(公元3年)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