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開始了。
考場外可以通過攝像頭看到考場內的場景。所有人都在翻資料,查電腦,除了兩個人。一個是薛曉琪,一個是顧深。
薛曉琪根本沒帶資料,而顧深帶了一大摞資料不知該先翻哪個。
“這不就是開卷考試嗎,哪是什么比賽?”酒店的工作人員見到里面場景,不由得疑惑。
林安安和木曉笛聽到了,都沒理會。
外人不了解,只有翻譯人員知道,一篇譯文好不好,注重的不是單詞量,而是邏輯性、準確性、可讀性。要是翻譯詩歌一類的文學著作,還需要一定的文學素養(yǎng),例如對仗押韻,排比對偶。
這考驗的是譯員的綜合能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出來的。對于那些沒有真材實料的人,就算把圖書館給你搬來,也譯不出好作品。
所以筆譯比賽允許帶資料,說白了就是不怕你查。
“安安姐,你說顧學姐應該沒問題吧?”木曉笛有些擔心。
林安安到是信心滿滿。
“放心吧,顧深在學校時,專業(yè)課排名從未掉出過班級前十,就算二外都比我們這些專業(yè)的學得好?!?p> “這么厲害?”木曉笛自己拼了命的學都沒進過前十。
“是啊,我記得還沒畢業(yè)華盛就想招她,畢業(yè)后更是有很多企業(yè)翻譯部都想讓她去,都被她拒絕了。”
“這么!厲害!”木曉笛驚訝得合不攏嘴,滿眼星星。這么厲害的學姐,竟然和自己一個單位,她是走了多大的狗屎運。
大神在身邊啊,她竟然沒發(fā)現(xiàn)。
她自己分析了一下,顧學姐一直在出差,自然沒機會瞻仰風彩。
“可是,她為什么不去華盛呢?”木曉笛又問,“我們社里好多人都拼命想去華盛呢?!?p> 林安安瞟了一眼木曉笛,不屑道,“顧深這輩子都不可能去華盛的?!?p> “為什么呀?”木曉笛納悶。
“哎,說來話長,改天告訴你。”
林安安此刻心里的真實想法是——華盛,配不上顧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相比場外二人的淡定,場內的顧深完全凌亂。
試題第一頁要求西語譯成中文,她都認識。可等她做完翻過第二頁上,竟然還有一題,而且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
她,她不熟?。?p> 其他參賽選手都在翻書、翻資料,前面的薛曉琪已經動筆開始寫,整個會議室內,一片安靜的翻書聲或者鍵盤敲擊聲。
只有她,焦急地舉目四望,無助的逡巡??紙龉ぷ魅藛T發(fā)現(xiàn)了她的異常,走過小聲問她怎么了。
顧深苦著臉道,“好像試卷發(fā)錯了。我是西語組,不是英語組。”
工作人員出去問了一下,5分鐘后回來。
“不是發(fā)錯了,是附加題,您可以不做?!?p> 后來顧深才知道,考試委員會認為經過上一輪比賽后,大家成績咬地太緊,所以臨時增加了一道高難度附加題,用以篩選出真正的強者。
無論英語組還是非英語組附加題都一樣,是一本還未翻譯成中文的小說,包含了宇宙探索、哲學、宗教等內容,文章除了生僻的詞匯,復雜的科學邏輯、還有晦澀的哲學思想,博廣的宗教預言等。
這么復雜的文章,這么倉促的時間,要想完成一篇高質量譯文,對英語不好的人來說絕對不可能,而就算是英語組的人其實占不到便宜。
翻譯這種文章就像爬珠穆朗瑪峰,非英語組的可以到達山腳,英語組的可以到達山腰,但只有爬到山頂才算勝利。
若沒有真才實學,無論五十步,還是一百步,在高聳入云的山峰面前,都是失敗者??荚囄瘑T會顯然考慮到了這一點,這才對所有人一視同仁,沒有區(qū)分英語組還是非英語組。
“突然加了附加題題,好歹也事先通知一下吧?!?p> “上一場比賽公布完排名后通知過的,可能您沒注意到?!?p> 呃……
那會她們三個光顧著興奮去了。
早知道她就帶本英漢詞典進來了,可現(xiàn)在……顧深對著滿紙笑話一般的蝌蚪文,欲哭無淚。
這時手機一亮,是林安安信息。
“怎么了?”顧深抬眼看了一眼攝像頭,她們估計在外面看到了。
顧深拍了張第二頁英譯中的照片發(fā)過去,“會么?”
那邊回了個“我靠!”,外加一個驚悚的表情,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我先跟曉笛研究一下,你先做別的?!?p> 別的?
一共就兩個,第一個早做完了。
可惜顧深自己英語不好,第一句話就有兩個單詞不認識,又連個英文紙片都沒帶進來。
她在由得哀嘆。
現(xiàn)在也只能靠那倆學渣了。再不濟,那倆學渣好歹也是英語出身。
3分鐘過去了。
“快點,只剩30分鐘了?!鳖櫳钛a了一句話過去。
這次林安安倒是回復地挺快。
“我倆不會?!奔哟罂薇砬椤?p> “蒙。”顧深。
“太多沒見過的詞了,我倆研究過,蒙不出來?!绷职舶?。
“問?!?p> “問過了,群里的學霸師兄師姐都說時間太短,翻不出來。”
“靠?!鳖櫳詈币姷牧R街了。
“……”林安安。
這時候,有人交卷了。
顧深伸長脖子看過去,白紙黑字密密麻麻寫了一大片,弄得她又是羨慕又是心焦。
再回頭看看剩下還沒交卷的,要么緊皺眉頭嘩啦嘩啦地查資料,要么神情淡定嗖嗖嗖得下筆如飛。
“別看了,抓緊時間想想自己吧?!绷职舶灿謥硇畔⒘?。
顧深氣得差點摔筆。
她一世英名啊,難不成就要栽在這兩個狐朋狗友身上。
剛剛薛曉琪在她耳邊用西語說的最后一句話驀地蹦出來。
那是一句西班牙諺語,意思是我知道你和什么人在一起,就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
用咱們老祖宗的話來說就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林安安、木曉笛是她最好的朋友,為了她這個比賽,兩個人陪著她毫無怨言折騰了地獄般的兩周,無論精神還是物質都給了她極大的支持,可是她卻無法維護他們。
她的朋友,不應因她而被人輕視,她要她們因她而得到尊重。
想到這,顧深打定主意做最后一次努力,她發(fā)了條信息給伊鎮(zhèn),伊鎮(zhèn)在美國工作生活這么多年,總比她們三個臭皮匠強。而且他離開BJ時說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
可伊鎮(zhèn)遲遲未回復。
是忙,還是反悔了?
她又發(fā)了一條過去,還是沒回音。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又有人起身交卷。那人交卷后,賽場上筆尖碰觸紙張的沙沙聲愈發(fā)稠密,好像催命魔音,一波接著一波吞噬顧深的心智。
屁股下面像有一百條蟲子在蠕動,心里像有一百只螞蟻在啃咬,焦躁,難耐,每一秒都是煎熬。
怎么辦,怎么辦!
或許,還有一個人可以幫她?
可是……不行!
那人肯定還會和上次一樣輕飄飄回一句,“我從不做這種廉價的服務類工作?!?p> 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
“別哭喪著臉,不拿獎也沒事?!绷职舶怖^續(xù)發(fā),“那兩瓶酒就當孝敬月光了,欠我哥的錢我會想辦法,你以前英語那么好,現(xiàn)在就放下一切雜念,隨便發(fā)揮吧?!?p> 一長串文字后面跟著一個大大的“隨它去吧”的貓臉表情包。
沒什么大不了,一切隨它去吧。
林安安的安慰好似一股暖流,讓顧深感到窩心。
也許是上蒼被二人的友誼感動,就在這時,伊鎮(zhèn)的頭像跳到微信最頂上。
“怎么了?”他回消息。
顧深熱淚盈眶,激動地迅速編輯了條信息,就在按“發(fā)送”的那一刻,她又猶豫了。
這樣算不算作弊?
萬一被發(fā)現(xiàn)了怎么辦?
就算沒被發(fā)現(xiàn),這樣做也似乎……也不太好吧?
一邊是好朋友林安安,一邊是多年的良心教育。
顧深細嫩的手指頭放在“發(fā)送”按鈕上方,遲遲點不下去。
后面更多的人交卷了。
板凳摩擦地面的聲音刺激著顧深焦灼的神經。
算了吧。
顧深呼了口氣。
不管良心是什么東西,總之……你贏了。
就在這是,不知被誰從背后用力撞了她一下,顧深整個身體一抖,手機“吧嗒”一聲掉到地上,連桌子都被撞歪了。
顧深愣了一瞬,抬頭正好看見薛曉琪得意而譏諷的回眸一笑。
薛曉琪,竟然是故意的!
欺人太甚!
顧深憤怒了。
又無可奈何。
她忍著怒氣,拿起手機,然后怔住了……
剛剛那一撞,竟然讓她無意中點了發(fā)送。
對方還緊接著回復了一個“好”字。
……
很多年以后,當顧深代表中國站在國際會議的翻譯席上,不禁回想起這個時候。
也許陰差陽錯,也許命中注定。
此刻,手機兩端的兩個人都不知道,命運就在這一刻悄然改變。
此刻,得意的薛曉琪也不知道,她的命運就在她使壞的時候也隨之改變。
命運有時候是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