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漸深,西隱村的路上越發(fā)冷清。
村子本就不大,只有一條貫穿南北的街道,房屋三三兩兩的坐落在兩邊,大概百來戶人家。
西隱村歷史悠遠,除了幾戶世居如此的老西隱人外,剩下的要么是到圣墓山上朝圣后,不愿離開的老邁朝圣者;
要么是從雷澤中僥幸活著出來,但都斷胳膊斷腿不想再折騰,選擇在此孤獨終老的冒險者、單身漢。
因此,村子里年輕人極為少見,可以說是個名副其實老人村。
難得有幾個像林飛這樣在這里土生土長的小孩,也大都在十四歲左右,就跟著路經(jīng)此處的冒險團或者商旅離開,外出闖蕩。
再回來,也是十幾二十年后的事情。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再也沒回來。
所以,林飛小時候熟悉的那些玩伴,早在兩年前就陸陸續(xù)續(xù)走了個干凈。
他是他們這代人中唯二還留在村里沒有出去的。
至于另一個,嗯……是個傻子。
……
寂靜星空下,“夜鶯”酒館內,所有的顧客都已結完賬離去。
最后向林飛確認了約定時間和地點的李鯨兒,也在不久前笑吟吟道了聲再見。
屋子里到現(xiàn)在還殘留有其身上天然的淡香。
只不過相比于之前的熱鬧,空余米黎和林飛兩人的夜鶯酒館一下子顯得有點冷清。
和往常一樣,林飛熟練的將酒館大廳打掃一圈,桌椅都擺放整齊。
他用濕布擦了擦手道,“叔,時候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p> “嗯?!?p> 還在整理酒架的米黎淡淡應道,語氣里沒有起伏。
想到這次離開,可能再沒有機會回來,林飛抿著嘴,有點不舍的環(huán)顧起酒館四周,企圖把店里的一切都印在心底。
自他記事起就在這里幫忙,館里的每個角落,都留有他寶貴的汗水和回憶。
但最讓他放不下的,果然還是身邊這個頭發(fā)逐漸斑白、額頭皺紋也愈加深刻的中老年人。
林飛再次看向米黎,故作輕松道,“黎叔,以后少了我,你一個人照看酒館能行嗎?”
米黎收拾完酒架走回吧臺,他輕笑道,“沒了你小子給店里搗亂,自然要舒坦不少?!?p> “你這可真夠令人寒心的啊?!?p> 林飛作出很一副痛心的表情,接著道:“不行,你要再給我多結點工錢,不然,等哪天我有機會見著米修斯,別怪我說你壞話?!?p> 和鎮(zhèn)上那些缺胳膊斷腿的單身糙漢不同,米黎還有個兒子,米修斯。
只不過早在三年前,他就跟著一個來自哈里路德,名為颶風的冒險團遠走高飛。
當時林飛十三歲,米修斯只比他大一歲。
米黎呵呵一聲,也不接話,重新拿起放在吧臺上的煙斗,又開始吞云吐霧起來。
“快三年了,也不知道米修斯過的怎么樣?”林飛悵然道。
“沒死就好?!?p> 朦朧的煙霧后,米黎的回答不帶任何感情波動。
看來米黎仍對當年米修斯悄悄離開西隱村的事耿耿于懷。
米修斯那句“老爹,我要去征服世界”的留言,到現(xiàn)在林飛還記憶猶新。
“就憑米修斯的實力,應該早就成為有名的冒險者了,怎么可能會死!”林飛肯定道。
畢竟米修斯在離開村子之前,就已經(jīng)步入原覺,十四歲的超凡者就算是在光明大陸,想來也不算太常見吧……
米黎搖搖頭,嘴角卻在不經(jīng)意間微微揚起,對于自家的孩子,他還是很有信心的。
只不過相比于米修斯,還是眼前這小子最讓自己擔心。
“不提他?!?p> 米黎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他認真看向林飛,斟酌了片刻后,問道,“這次離開,你確定已經(jīng)做好準備了嗎?”
不待林飛回答,他緊接著道,“要是半年前,無論你去哪我都能放心,所以才會放任你跟隨那個男人進入無盡雷澤探險?!?p> “但沒想到,雖然你最終成功從雷澤活著出來,但原力旋渦被毀,這半年來原力也是只退不前?!?p> “不論是我,還是當時的那個男人都找不到具體原因,這樣真的沒有關系嗎?”
“以你目前的實力,或許能應付一些艾路西亞上所謂的強者,但想要闖蕩哈里路德,絕對遠遠不夠!”
“外面的世界,所有人說起來都很美好,但真相卻是,沒有絕對的實力,寸步難行?!?p> “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嗎?”
“.……”
米黎的語氣平緩,卻字字如刀,將殘酷的現(xiàn)實在林飛面前赤裸裸削開,不給他半點逃避的余地。
面對米黎直擊心臟的質問,站在他面前的林飛,呼吸微微急促起來,手指的關節(jié)處因為用力緊握,也變得有些發(fā)白。
林飛臉上的神色不停變換,有短暫回憶,有片刻仿徨,有略帶苦澀,有些許無奈……
但最后,所有的情緒都被堅定所取代!
因為在這幾個月里,每一個無人的深夜他都會思考這些問題,而且想的更多!
雖說一個人只要足夠廢物,就沒有被人利用的價值。
但你越是廢物,就越是有無聊的人想要踩你一腳,欺凌你、踐踏你,已顯示自己虛妄的強大,如同之前的扎克一樣。
這個世界的人尤其真實,強者為尊,弱小的人只能委曲求全,有時甚至連呼吸都不配。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需要獲得力量,強大自己。
但這份力量,不是靠站在這里空想,或者像沒頭蒼蠅一樣瞎努力獲得的。
那樣的日子看似充實,實則虛混。
因為一切沒有行動的空想都是徒勞,就如同沒有結果的努力只能感動自己一樣!
只有行動起來,勇敢走出去,才有機會真正成長,發(fā)現(xiàn)真相。
或許繼續(xù)留在西隱村呆一段時間會過的很舒服、很安逸;
也或許,就算走出去,自己也找不到重新提升原力的辦法;
再或許,外面的世界真的吃人!
但,那又怎樣?
不去嘗試的話,誰知道呢?
結果是誰吃誰,還不一定!
這一去,管它是刀山火海還是龍?zhí)痘⒀ǎ芩蔷潘酪簧€是十死無還,要么撞破南墻,要么客死他鄉(xiāng)!
也不枉自己重活一世。
況且,自己還和那個男人約定好,要在成為真正的強者后,與他在冒險大陸重逢。
怎么能還沒開始就倒下……
緩緩抬起頭,挺起胸膛,林飛漆黑的眼眸再也遮不住其中熠熠神采,燦若星辰。
看到他的眼神,不必他多說,米黎就已經(jīng)知道答案。
他輕咳一聲,打破短暫的沉寂道,“看來你已經(jīng)做好決定,那就向前看。只要不停止尋找,所有困擾你的問題都只會是時間問題?!?p> 說完,米黎滿意的看著眼前的少年,就像是看到時間剪影里年輕的自己和米修斯,一樣的心懷向往,一樣的無所畏懼。
“那當然!”
林飛揚起拳頭,自我鼓勵。
然后他盯著米黎期待道,“不過叔,真的不多給我點法克嗎?或者你那些值錢的私藏品也行……”
“什么錢?什么藏品?沒有!”
剛剛還頗為慰藉的米黎有點急眼,這小子怎么臨走前還惦記自己的身家。
他端直了身子語重心長道,“該給的、該教的,之前都教給你了,那些可比身外之物要管用的多?!?p> “知道了。不給就不給嘛,再扯些別的干嘛。”
林飛揉了揉鼻子,眼睛莫名有點酸,“但還是要感謝叔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謝謝了!”
“知道就好……”
米黎受不了林飛突然有點煽情的語氣,笑罵道,“時候也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以后可就不一定有好覺睡嘍。”
“嗯……”
林飛抿了抿嘴,臨走前,終是沒能忍住道,“黎叔,你可一定要健康的活下去,別一不小心就死了啊!”
米黎吹胡子瞪眼道,“呵,還是多關心你自己吧,外面遠比你想象的要殘酷的多,到時我可找不到地方幫你收尸?!?p> “嘿嘿?!?p> 看到米黎還是老樣子,林飛放下心道,“知道了,那我走了??!”
米黎擺擺手,不再多言。
林飛深深的看了眼米黎,深呼吸口氣,然后轉過身,背朝著米黎揮了揮手,腳步堅定地往外走去。
沒有回頭,不說再見。
米黎就靜靜在那里坐著,看著門口,良久。
方才,在他的眼中,林飛離開時的背影,仿佛和當年的米修斯重疊在一起,漸行漸遠。
他也曾遠遠目送自己的兒子離開,只不過當時是偷偷摸摸躲在暗處,沒人知道。
驀地,他吐了口煙,在已經(jīng)空無旁人的酒館里,痛快大笑起來。
小伙子們,都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