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劉經理果然就帶了一輛貨車和兩個裝卸工人,把原材料拉到了周大林租住的院子里。
他親自過來,自然是想看看,周大林的生產設備在哪里??煽粗鴣y七八糟的院子,這也不像是能生產東西的地方?。克陀植环判牧?。
周大林早防著他這一手,直接就把放設備的那間屋給鎖上了,窗簾也拉上了,就是不讓他看。
“一個星期以后,你還是來這個院子,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彼麑⒔浝碚f,“信得過我呢,你就在家放心等著。信不過我,你派個人在這里看著你的貨,我還省的雇人看了。”
貨都弄來了,不信他又有什么辦法?關鍵是離開這個周大忽悠,也沒人答應給他干這個閥球,他只好聽天由命了。
可轉念一想,他一個星期才能干一千個,我年底就要交十萬個,你能干出來嗎?
劉經理還是算出這筆賬不對來了。
“這不試生產嗎?”周大林就忽悠他說,“不敢讓你投太多。我也得逐漸適應一下節(jié)奏。只要試生產成功,我提高產量,那還不簡單?”
他這個理由,弄得劉經理還無話可說。畢竟,他一開始提供的那五個樣品,都是完全合格的,人家外方石油公司已經確認了。
劉經理憂心忡忡地走了。
他前腳剛走,這邊周大林就忙活開了。
房東的一個兒子加仨兒媳婦,一共四個人,得分成三個班,每個班干八個小時,這也挺難分的。
好在四個人都是一家,大家好商量。一個人在周大林指導下先干,干會了,盯下六個小時來,下一個頂上??傊?,換人不停機。
這就苦了周大林了。頭一天,人家睡覺他不能睡。他得把四個人都教會了,看著他們操作熟練了,還得給他們計數。
四個人雖然都屬于一家,可也是各自開火過日子,賬目清才好兄弟呢。
他不回家了,把鋪蓋弄來,放進西屋空著的那間房子里。教會一個,看著他干熟練,沒問題了,他就趕緊偷空忙閑地吃飯睡覺。
等那人干到點,再喊他起來點數,挑出不合格的來,然后換下一個人。
人不是機器,讓睡就睡。有時候正犯困,卻正好要點數教人,只能強撐著。等有時間睡覺了,躺在炕上卻怎么也睡不著了。
兩天下來,他的兩只眼睛就變熊貓了,紅眼熊貓。
這還是未卜先知,高利潤的掙錢模式。這世上的錢,真不是那么好掙啊。
不過一個星期之后,看著一千多個乳白色的圓球,整整齊齊地擺在院子里,他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吃這些苦也就不算什么了。
劉經理按期交錢提貨,兩萬塊錢到手,這也只是剛剛開始。
劉經理是帶著技術員過來的,親自檢驗了合格,放下心來。下一步,他就要弄大批的原材料過來,要求周大林加快生產速度了。
周大林得拿著這成功忽悠回來的兩萬塊錢,給那四個人開了工資,再去買擴大生產的設備,還得去買做模具的鋼材,找汽修廠那老師傅,再給做三套模具出來。
這么多事情要做,把他劈成兩半也忙不過來。
他早算計好了,開始批量生產,就把老家里自己的妹妹周曉琳給叫來了。
他老家不是臨水,而是在另一個城市,大學畢業(yè)分配到液壓閥廠里來的。他大學畢業(yè)那會兒,學校是包分配的。
妹妹在老家下崗三年了,和老公處的不好,一直也沒有個正式工作,在飯館里給人家當服務員,端盤子。
妹妹來了,可以幫著他看著工人干活,挑不合格的產品出來,給工人計數。他則可以騰出空來,專門干其他的事情。
原先他自顧不暇,是沒有能力照顧到妹妹的。這一回,他終于有了能力,可以讓妹妹也跟著沾沾光,了卻父母的一塊心病。
三天以后,妹妹周曉琳來了。
和周大林一樣,周曉琳也是長相一般,說不上難看,也說不上好看??傊褪欠诺饺硕牙?,絕對不會有任何突出顯眼的地方,立馬就消失的那種。
周大林還知道打扮打扮自己,起碼出門得穿的人五人六的,一看就是上過學的學生,絕對得是城里人。
周曉琳可好,穿的還不如房東的三個媳婦呢。
周大林看著心疼。想當年妹妹也算是爸媽的掌上明珠,這才二十八歲,混的跟個四十歲的中年婦女差不多了。
周曉琳沒有考上大學,招工進了工廠。
他們這代六零尾七零后也是倒霉,上學的時候大學少的可憐,一百個人里也就有那么一兩個幸運兒,可以有機會上大學,剩下的就得在家待業(yè)。
好容易盼著有工廠招工,削尖腦袋鉆進去了,工資也不高,勉強溫飽。
勉強溫飽也就罷了,好歹的能掙口飯吃??珊萌兆記]過幾天,又趕上大下崗了。
周曉琳就是眾多七零后倒霉蛋當中的一個,所有的“好事”都讓她趕上了。還不聽話,入廠沒幾天,就和廠里一個青工好上了。
那青工父母都是工人,家庭條件一般。周家兄妹爸爸是工程師,媽媽是小學教師,好歹也都算是知識分子。
父母的極力反對,仍舊澆不滅愛情之火的激情燃燒,周曉琳最終還是嫁給了那個青工,也就是周大林現在的妹夫,張衛(wèi)東。
最后的結果,就是周曉琳為張衛(wèi)東生了個兒子,變成了老媽子還沒落出一點好來。想象中的愛情換做了現實當中的柴米油鹽和一地雞毛。
嫁給張衛(wèi)東,周曉琳肯定腸子都悔青了??蛇@是她自己的選擇,怪不得爸媽,打落牙齒也得強撐著往肚子里咽,日子過不好還不敢回家跟爸媽訴苦,也只能偶爾跟哥哥周大林說幾句。
以前的周大林自顧不暇,十步笑百步,甚至是一步不敢笑十步。好歹周曉琳還湊合著過,算有個家,周大林混的家都沒了。
如今,周大林重新把握了人生的方向盤,可以未卜先知地靠忽悠發(fā)財了,自然不會舍了妹妹不管。
周曉琳畢竟是工人出身,對生產的事比房東家那四個糊涂蛋強出許多來。她過來了,就把檢驗、點數和記賬這些原本需要周大林親自做的工作,都接了過去。周大林就可以騰出時間來,再去搞新設備,尋找新工人,增加產量。
只要新的設備投產,產量一下子可以增加四倍,就完全能夠滿足外貿公司的交貨時間了。
但周大林長了個心眼,并不急于把產量擴大到極限。
外貿公司這幫人,有一個說一個,真正本事沒有多大,算計人可都是高手。
你一月能干兩萬個,劉經理算著他能按時交貨了,心里就不著急了。
心里不著這個急,他就有工夫瞎算計了。這提貨的錢,可是外貿公司先墊上的,不是人家國外石油公司出的。
外貿公司肯定不想先墊這個錢,有閑工夫了,肯定是首先算計著怎么白拿貨不給錢啊,這可是他們玩的最順手的把戲了。
在這方面,劉經理是高手,周大忽悠給他提鞋都不配。
與其讓劉經理有工夫算計他,倒不如讓他繼續(xù)急的上躥下跳,騰不出工夫來算計他。
他取消了原先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不停歇的工作辦法,只干白天八個小時。
這樣,一個月他也就能產五六千個出來,劉經理催急了的時候,勉強加加班,撐破天也就能出八千。
這下把劉經理給急的,怎么算都到期交不了貨,心思就全長在一個勁催他增加產量上,沒精力去算計怎么不給他錢把貨弄走了。
干的少,周大林也不怕劉經理賴賬不給錢。
反正我就干這么多,你不交錢提走這批貨,下一批我直接不干了。你不守信用我還給你干什么?
不交錢,五六千個也沒有。劉經理只好他干多少就掏錢買多少。一次購買的數量少,他交的錢也就少,這叫零揪肉不疼。
到交貨期最后一個月,周大林突然就增加了產量,雇了更多的人來,繼續(xù)二十四小時輪流轉,一下交三萬多個給劉經理,把他交貨需要的十萬個給湊齊。
眼看著劉經理的的交貨期到了,周大林就不怕最后這三萬個,他不給錢了。
你不交這三萬個的錢,貨你提不走,還是和國外石油公司沒法交代。
周大林自己這里呢,反正已經掙了七萬個的錢了,夠本了。你不交錢我就把你的貨找個粉碎機粉碎了賣原材料,反正我不賠。
最終,劉經理只能讓他牽著鼻子走,讓他給忽悠的,一分不欠全款給他,提貨走人。
這一批活干完,就到了九八年的年底了。刨去人工費用,周大林凈掙了一百八十多萬。
九八年,“萬元戶”這個名詞還沒過時的年代,絕對是發(fā)大財了。
接下來,因為這批貨保質保量地完成了,國外石油公司還會再簽一個十萬的單。周大林卻不打算繼續(xù)干了。
周曉琳就不明白,放著掙錢的活,為什么就不干了呢?
周大林有自己的道理。
液壓閥廠很快就會研制成功這個工藝,做出產品來了。與財大氣粗的正規(guī)工廠競爭,他肯定爭不過,還不如現在就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