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驚羽醒來的時候,外面天色已黑,房間里燃著油燈,倒不昏暗,師兄齊昊守在他旁邊。
齊昊見他醒了,忙問道
“感覺怎么樣?有沒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林驚羽閉眼默默感受一下,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并無不妥。坐起身搖搖頭,說道
“感覺很好,沒什么事?!?p> 齊昊轉身,拿過來一個飯盒,遞給林驚羽
“餓了吧,先吃飯。”
林驚羽接過打開,里面有兩碗米飯,幾道小菜。
齊昊在一邊解釋
“我回來前,是師尊守著你,給你用過秘藥,外傷已愈。你遲遲不醒,掌門師伯叫師尊議事,師尊便囑托我守著你?!?p> 說著,又從懷里拿出三個瓷瓶,放到林驚羽身邊
“師尊走之前,留下了養(yǎng)心丹,每日一粒,這些夠你吃一個月了?!?p> 養(yǎng)心丹是做什么的,齊昊自然清楚,但他不能理解,林驚羽一直奮發(fā)圖強,努力拼搏。天賦、信念、努力他一樣不缺,為什么突然會走火入魔。
小師弟又一向與張小凡要好,張小凡走了好運,小師弟也只會祝福才對,怎么會道心動搖?
猶豫再三,見林驚羽吃的差不多了,齊昊忍不住問道:
“小師弟,你…沒事吧?!?p> 林驚羽擦擦嘴巴,神色輕松,他知道師兄在問什么,組織一下語言,說道
“劍心碎了,真元耗費不少,身體到沒有大礙?!?p> “怎么會突然走火入魔?”
“可能這些年繃的太緊了,一直想著報仇啊、修煉啊、我要實力啊。昨日見到小凡,揮揮他那根短棒就打敗了風回峰的師兄,心里一放松,腦子就迷糊了,要不是師尊就在旁邊叫醒我,我也不知道后果會怎么樣?!?p> “另外應該是因為嫉妒吧,我這幾年一刻鐘都沒有歇息過,覺得自己是個天才,又有斬龍劍,有些不可一世。但小凡撿了根短棒,就追上我了,受到打擊,多多少少有些不甘。”
齊昊怕林驚羽失去了自信,安慰道
“師弟當然是天才,你短短五年,趕得上師兄我半輩子修行了,你要不是天才,師兄這種資質又算什么?”
“世間總會有幾個被老天偏愛的幸運兒,張師弟的幸運是一時的,若是張師弟自己不多加努力,日后也不會長久。”
“師弟聰慧,應該能想明白才是。”
林驚羽笑了笑,說道:“已經想通了,師兄。”
接著正色對齊昊說道
“師兄,明日你我擂臺比試,切不可留手?!?p> 齊昊一愣,眼中詫異一閃而過,笑著說
“師弟三劍勝了文敏,我比文敏強不了多少,怎么會留手呢?”
“師兄!我認真的。”
齊昊收起笑容,認真回應道
“好,明日擂臺你我兩兄弟,傾力一戰(zhàn)?!?p> 拍拍林驚羽肩膀,提醒道:“今晚好好恢復,明日打得不痛快,師兄可是會罰你的哦?!?p> 林驚羽重重點頭,齊昊轉身向外走去,邊走邊說
“不打擾你了,好好修煉,明天擂臺上見?!?p> 齊昊出去,并細心的關上了房門。林驚羽目光有些失神,輕聲自語
“你要贏啊,師兄。你贏,才證明,我是對的。”
齊昊來到院外,一道人影在月光下矗立。齊昊走近,行禮,低聲說道
“師尊……”
……
……
……
七脈會武第四日,勝者晉、敗者退,當初的六十三人還有資格參賽的只剩八人。
而這一天最受人關注,最有話題性的一戰(zhàn),莫過于林驚羽與齊昊的新老對決,龍首峰大師兄與小師弟的內戰(zhàn)。
云海廣場上,原來的八座擂臺已經拆了四個,只剩下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乾坤坎離四座擂臺。
坤字擂臺下,圍滿了人,龍首峰門下二百一十三個弟子全數到齊,再加上其余六脈看熱鬧的人,青云門一多半門人匯聚在此,剩下的一少半在乾字擂臺,等著看幸運怪張小凡和通天峰常箭的比試,想看看張小凡能不能保持它的幸運。
林驚羽盤坐在擂臺上修煉,肉眼可見的靈氣龍卷涌入林驚羽的身體,化為元氣,再壓縮成真元。
齊昊在擂臺另一邊閉目養(yǎng)神,臺下弟子們竊竊私語,猜測二人誰勝誰負。
齊昊不用多說,上一屆七脈會武第二,龍首峰大師兄。林驚羽昨天表現更是優(yōu)秀,走火入魔后,虛弱狀態(tài)下,三劍勝小竹峰大師姐文敏,讓人大呼不可思議。
對于這兩人的碰撞,擂臺下眾人是十分期待的,尤其兩人還都是龍首峰弟子,師兄弟內戰(zhàn),安心吃瓜,多是一件美事。
三聲鐘鳴過后,齊昊睜開眼睛,林驚羽也停止修煉,站起身,裁判升起了擂臺的透明護壁,便退到一旁。
兩人都緊緊盯著對方,沒有說廢話。
齊昊祭起寒冰劍,林驚羽也握住了斬龍劍劍柄,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這時擂臺外,一大波人流涌來,嘈雜聲起,一問之下,原來是常箭傷重無法參加,張小凡自動晉級了。
眾人直呼離譜,幸運怪再立威,躺進四強。眾弟子紛紛表示,大丈夫當如是,有朝一日,我必取而代之!
擂臺下一片喧囂,擂臺上兩人未受到絲毫影響。
齊昊法訣一凝,寒冰劍白光閃耀,溫度驟降,擂臺上,冰霜四處凝結,吐氣成煙,寒冷徹骨。
林驚羽動作也不慢,劍指蒼天,真元涌動,斬龍劍化為十丈碧綠巨刃,對著齊昊狠狠劈下。
這是他昨天戰(zhàn)勝文敏,第三站勝利后的獎勵,巨劍術。
“咣當”
一聲巨響,齊昊閃身躲過,巨劍狠狠砸在擂臺上。擂臺被砸了一個長坑,長坑周圍是蛛網一般的細密裂縫。
林驚羽雙臂用力,巨刃揮舞,對著齊昊一個橫掃,齊昊躍起浮空,林驚羽不依不饒,巨劍繼續(xù)追擊。
一時間就像玩起了我逃你追的游戲,不過場面駭人了些,放大版的“蒼蠅拍”打蒼蠅。
擂臺上碎石亂飛,三五劍間,坤字擂臺已經被林驚羽毀的差不多了。
林驚羽不時手滑,用力過猛,巨劍觸碰到擂臺周圍的透明護壁,護壁發(fā)出令人膽戰(zhàn)心驚的,琉璃碎裂般的清脆聲響。
擂臺周圍的弟子們紛紛后退,就怕下一次護壁碎了,自己會像蟲子一樣被巨劍拍扁。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看熱鬧而已,不能讓自己變成熱鬧。
齊昊連連閃躲,他知道久守必失,就算能多無數次躲過,但只要被小師弟巨劍拍到一次,就是重傷。
他嘗試靠近林驚羽,可林驚羽非常機警,每當他試圖拉近距離時,林驚羽都會轉移自身所在的位置。
可齊昊也不是浪得虛名,故意與林驚羽保持距離不再靠近,仿佛拼消耗一般連連躲過襲擊他的巨刃。
但實際上水行之力已經悄悄布滿林驚羽周邊空間。
眼見時機成熟,齊昊并指做劍,對著林驚羽的方向,大喝一聲:
“凝!”
寒冰劍光芒大盛,擂臺上出現一輪冷光白日,一時間眾人雙目刺痛,不能直視,連忙轉頭避過不看。
光芒暗落,擂臺上林驚羽周身已經被寒冰覆蓋凝結,林驚羽知道齊昊現在也不能動,拼命舞動將巨劍拍向齊昊,要觸底翻盤,但他的動作卻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眼見巨刃距離齊昊不足三尺,但這三尺即是天涯,林驚羽被完全冰封,動彈不得。
齊昊示敵以弱,準備了半天的后手,一出手就是絕殺。
林驚羽被凍成冰雕,他周圍寒冰越凝越多,冰層越凍越厚,轉眼間一個小型冰山出現在已經看不出擂臺的廢墟上。
林驚羽就被困在冰山中心,巨劍消散不見,齊昊松了一口氣,飄然落地,等待裁判宣布屬于他的勝利。
臺下的弟子已經歡呼起來,兩人對決兔起鶻落,奇招頻出,他們大飽眼福的后,并不吝嗇自己的掌聲與吶喊。
這時!
“吼”
一聲沉悶的龍吟響徹天地,擂臺下歡呼聲戛然而止,齊昊猛地看向冰山,雙眼瞪大,滿臉不可思議。
小冰山被一分為二,林驚羽從冰山中一步一步走出,癲狂的喊道
“師兄為何留手?”
齊昊確實留手了,他已經將將林驚羽冰封,這時再出手豈不是要殺了對方。
齊昊覺得林驚羽狀態(tài)不對,剛要說話,致命的危機感涌上心頭,不敢怠慢,喚來寒冰劍護住自己。
“叮!”
林驚羽在齊昊身前消失,寒冰劍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齊昊被一劍斬飛。
臺下觀眾里,小竹峰文敏喃喃自語“斬柳~”
蒼松真人起身,走向擂臺邊大吼道
“齊昊!用全力,不留情,我護著,死不了。”
眾人一片嘩然,擂臺對戰(zhàn)而已,又是師兄弟,聽這意思,是要拼命啊!
齊昊看著擂臺下的蒼松真人,想起昨夜師尊和他的對話
“師尊,明日擂臺我該怎么辦?”
“知道小驚羽為什么想要你贏嗎?
因為他想要證明他以前走的路是對的,你贏了,他的路就是對的。
但同時他心里又知道自己的路不對,想走到他認為正確的路上,所以要戰(zhàn)勝你?!?p> “小師弟的路是什么?”
“強干弱枝”
“所謂正確的路又是什么?”
“枝繁葉茂”
“我該怎么辦?”
“用出你的全部實力,剩下的交給天意?!?p> “那究竟哪條路是對的呢?”
“都對,也都不對。選定了哪條,那條就是對的。你小師弟現在,就是迷茫了啊,所以需要你們明天擂臺上的勝敗,來幫他做這個決定?!?p> ……
“叮!”
“叮!”
“叮!”
“?!?p> “叮”
齊昊用盡全力防御著,轉眼間寒冰劍上留下六道白痕,他本人在空中皮球一樣被林驚羽敲打,現在終于停歇了。
齊昊留意到寒冰劍上最后兩道斬痕比之前的痕跡淡,顯然后面兩劍林驚羽的力量有些不足了。
擂臺的一角,林驚羽喘著粗氣停下,連用六次斬柳,真元消耗不多,肉身氣力消耗巨大,寒冰劍也不是普通法寶,材質不比斬龍劍遜色,齊昊的修為又遠高于他,這幾劍看著兇狠,實際沒發(fā)揮什么作用。
不過林驚羽已經不在乎勝敗了,他只是想盡情的發(fā)泄,將心里的一切都化為斬擊,通通發(fā)泄出來。
齊昊看出林驚羽在恢復,松開手中寒冰劍,真元涌入雙臂,向下猛地一甩,六道傳進他體內破壞的斬龍劍氣被他逼出,射進擂臺里,留下幾個不知道于多深的孔洞。
然后齊昊立刻運轉法訣,一指點向寒冰劍劍首,一條冰龍龍首從寒冰劍中鉆出,見風就長,張牙舞爪的向林驚羽撲了過去。
栩栩如生的龍頭到達林驚羽身前,與之相連的后半截的大半龍身還沒從寒冰劍里出來。
林驚羽躍至半空,對著下方龍軀櫻舞三斬,碧綠環(huán)形劍波接連閃過,冰龍還沒反應過來,被砍成四段,前三節(jié)墜落在地,摔得粉碎。
齊昊好似沒看到這條冰龍的下場,十指連點,快出殘影,一條條兩三米長得小冰龍,源源不斷的從寒冰劍中涌出,鋪天蓋地的沖向林驚羽。
林驚羽如風中飄葉,輕盈落地。還劍入鞘,閉上眼睛,身軀如滿月雕弓。
拔劍龍吟
所有冰龍被從頭至尾,一分為二。
入鞘無聲
“叮叮當當”的碎冰聲中,齊昊看向自己左臂,手臂無礙,衣袖卻被已經被攪碎,回頭看去,身后的擂臺透明護壁正在緩緩愈合。
齊昊嘆了口氣
另一邊林驚羽一頭栽倒在地,整個人已經失去意識。
此時結果分明,裁判上前,正要宣布勝者。
齊昊大聲說道:“我輸了?!?p> 裁判皺了皺眉,齊昊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輸!了!”
邊說邊揚起左手,裁判點了點頭,宣布道
“此戰(zhàn),龍首峰林驚羽勝?!?p> 臺下一片喧嘩,蒼松真人滿眼驕傲。
千余弟子有人認可,有人質疑,爭論聲起,如萬千烏鴉鼓動口舌。
齊昊上前,抱起林驚羽,下臺離去。
……
沒過多久,臨時住所里,林驚羽醒來,屋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只是脫力,沒有大礙。艱難的起身盤坐,吸收靈氣。
良久,林驚羽吐出一口濁氣,喝干葫蘆水,舒服的躺在床上發(fā)呆,雖然體內真元空空令人難受,但林驚羽的心情格外的好。
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在草廟村里無憂無慮的日子,放空腦袋發(fā)呆,什么都不去想,就這么空空的,分外自在。
從日中,到日落,從月升,到月落。那間小屋子獨屬于林驚羽,時而傳出瘋癲大笑,時而聽見悲聲痛哭。
蒼松和齊昊守在外面,不許任何人靠近,齊昊不時擔憂的望望屋子,蒼松真人倒是十分自得,不怎么在乎的樣子。
當太陽照常升起,林驚羽嘴角含笑,緩步走出房間。
春時花不識秋日果,
昨日我非今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