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蘭亭日暖
清河府衙里靜悄悄的。
欽差吳大人奉皇命調(diào)查清河書院的沈潛先生“龍珠”失竊案,于前日傍晚抵達,就暫居在這縣衙后的客舍里。
執(zhí)門禁的衙差看著吳大人冷著臉出門,一個時辰后更加一臉煞氣地回來,嚇得大氣不敢出。只這吳大人身材高挑,步履迅捷,衙差眼前一花,他就已經(jīng)去得遠了。
吳聿珩回到自己下榻的房間,手里還攥著莫晴朝他丟來的珍珠。他眼風(fēng)掃到桌上的青花茶盤,上頭的花紋很有些眼熟,瞅著似乎同莫晴吃粥用的小碗極為相似,由來一股悶氣搪塞胸口,指力過處,晶瑩粉潤的珍珠已經(jīng)化為齏粉。
他不過枯坐一回,時間便如白駒過隙,轉(zhuǎn)眼已經(jīng)掌燈。廊檐下挑起的大紅燈籠明亮異常,吳聿珩看著,就想起三年前的仲秋燈會,破開的面具后頭那一張清麗靈動的臉,與今日看到的蒼白冰冷截然不同,強自壓下疑惑,窒悶之氣又起。
“來人?!?p> 黑巾覆面的墨衣護衛(wèi)悄無聲息立在門外,被燈籠映出一抹模糊的影子。
吳聿珩慢條斯理將珍珠粉從他白皙修長的指尖緩緩抹去,懶洋洋吩咐:“去‘熹齋’,等曹烈出現(xiàn)回報?!?p> 墨衣護衛(wèi)抱拳躬身應(yīng)下,無聲地轉(zhuǎn)身去了。
吳聿珩嘴角凝成一抹冷笑。世人常道,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殺父之仇倒是沒有,“奪妻之恨”卻有一樁,莫晴這般刁鉆狡猾冷血無情,卻不是沒有弱點,做出這種事情來,總要付出代價。所以無論“龍珠”此事是否是曹烈所為,他都難逃干系,莫晴也別想撇清嫌疑,大不了混一場魚死網(wǎng)破。
且看這場博弈,鹿死誰手。
清河書院。后山蘭亭。
江南小鎮(zhèn)通常美如畫卷,書院更是文人墨客聚集之所,后山清溪環(huán)繞,坡上遍植花樹,如此春末薰風(fēng)浮動,海棠深深暗香盈盈,漫山遍野都飛舞著飄零落花,端的如臨仙境。
正是早課時間,學(xué)生們都在學(xué)堂溫書,后山人跡罕至。蘭亭小巧玲瓏的檐角自花樹掩映間露出,折射出一道琉璃光暈。
莫晗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一路行來,抬頭望見蘭亭里坐著的一個人,白衣翩然風(fēng)姿綽約,如若手中握卷,必定是極為優(yōu)雅的翩翩公子典型形象,只是這人此時懷里抱著的,卻是一只渾身雪白毛茸茸、卻長了一對黑眼圈的白兔。
張瀛,字修澤,禮部侍郎張賁之子。十歲時母親病逝,被其外祖沈潛接在身邊教導(dǎo),因此與莫晗于書院結(jié)識,同窗五載,相交八年,交情甚篤,情誼彌堅。
莫晗看著抱著白兔的張瀛不由微笑——二人當(dāng)年相識,也源于一只兔子,只不過當(dāng)年生活困窘的他,想著的是抓了兔子回去跟莫晴打牙祭,而幼時跟在吃齋念佛的祖母身邊長大的張瀛卻是揣著一顆慈悲心腸想要放生的。兩人相持不下,莫晗當(dāng)時對于張瀛這種不知人間疾苦的公子做派極為不屑,據(jù)理力爭的結(jié)果是張瀛送了個自帶食材的廚子給莫晗,雖然莫晗僅僅三個月后就將廚子送還了,不過這段吃人嘴短的時日,還是加速了兩人的同窗情誼。
莫晗一路走進蘭亭,也不客氣,自顧坐在鋪了錦墊的石凳上,將紅泥小火爐上的水壺拿起,就著石桌上的一套茶具,行云流水出兩盞香氣清鮮的杏黃茶湯。
張瀛把白兔放到地上,走過來在另一個石凳坐定。那白兔也不跑,就在蘭亭邊上的地上啃著嫩草。
張瀛端起茶杯閉目輕嗅:“這君山銀針經(jīng)了咱們莫公子的手,才能散發(fā)出如此極致的味道。嗯,不錯,很不錯!”他回味了下滿口清香,“只是今日濃淡并不相宜。明熹,你心有憂患?!?p> 莫晗并沒喝他自己的那杯茶。
張瀛慢慢飲盡了茶湯,才道:“吳聿珩此來并非為你,你的身份仍然藏得很好?;屎笮乃疾粶?,但顧忌到外祖,便不能輕舉妄動的?!?p> 莫晗卻并沒能松口氣:“不是這個——阿晴她發(fā)作得愈來愈頻繁嚴(yán)重了,看她那樣痛,我……我恨不得……”
張瀛一怔。
他與莫晗同窗至交無話不談,自然了解他所有的秘密。莫晗的身份此其一,莫晗與莫晴之事為其二。
八年前,莫晴帶著莫晗來到清河府,將他送入剛剛嶄露頭角的清河書院,拜在沈潛門下讀書。三月后,賃房而居的莫晴自稱得到了遠房親戚的遺贈,盤下一家店面做起筆墨紙硯的生意,就是熹齋,姐弟兩人從此生計有了著落,更有了遮風(fēng)擋雨的家。
可實際上,什么遠房親戚什么饋贈都是莫須有的,莫晴用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方法白手起家,之后借著熹齋掩護,做替人找回失物的生意。而她雖然年長莫晗兩歲,平日言行親密姐弟相稱,兩人卻是毫無血緣、非親非故的關(guān)系。
莫晴原名不詳來歷未明,張瀛也是直到三年前才知道,她就是江湖中曾大大有名的“妙手空空梁上燕”。從莫晗的敘述中,張瀛得知兩人是八年前洛州大旱于逃難途中相識的,莫晗和養(yǎng)大他的古婆婆撿到身受重傷奄奄一息的莫晴,對其有救命之恩,三人于是結(jié)伴同行。古婆婆在后來的軍兵嘩變中遇難,莫晴憑借身負武功,護著莫晗逃過潿洲水患,一路到清河府,兩人從此姐弟相稱相依為命。
三年前,莫晴為了莫晗的一時魯莽京師涉險,身中奇毒險些殞命,莫晗當(dāng)時便狀若癲狂,恨不能以身相替。莫晗遭遇此番打擊,心里愧疚后悔心痛絕望種種混雜一處,再次回到清河府,兩人的關(guān)系便掉了個個兒——莫晗對莫晴照顧妥帖無微不至,當(dāng)真是珍若重寶、患得患失,緊張之情尤甚,張瀛每每面對此情此景,心頭都莫不怪異,卻無法宣之于口。
而莫晴那時于京師與一人因緣際會的邂逅,心里早便只有那一人的影子,只可惜成仇、成愁,痼疾沉重深居簡出之下,恐怕早已郁結(jié)于心埋葬于魂。
張瀛覺得,莫晴之所以頻繁發(fā)作,同“龍珠”失竊、吳聿珩的到來不無關(guān)聯(lián)。兩人之間多少曲折他知之不詳,但那個大雨過后的凌晨,重傷中毒后的莫晴掙扎著起身去見吳聿珩的事情,確是他幫著料理的。當(dāng)時莫晗因為莫晴之事激動暈厥,張瀛沒法將這樣事體講出來,之后事情繁冗早是拋諸腦后了,如今多說無益何必徒增煩惱。
張瀛想著,嘆息一聲:“晴姐身中‘閻羅笑’之毒,以蠱‘相思結(jié)’壓制,再以癮‘春風(fēng)醉’養(yǎng)蠱,層層相連無窮盡也。毒雖消,蠱未除,所謂‘相思無解’……”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這話題必然是莫晗心中的刺。
蝶之妖妖
存稿箱說: 作者有一基友,某日得見此文,曰:“男主好帥!” 作者答“你好像看錯了。”